初一那天早上，小石头起得比平时还早。
他睡不着。躺在那里翻来覆去，听着墨渊的呼噜声，听着三娘怀里石头偶尔的哼哼，听着老莫在墙角磨牙。暗红色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凝固的血。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添柴，热粥。
粥咕嘟咕嘟响着，热气往上冒。他蹲在那儿，看着火，心里一直想着今天的事。
老鬼要去黑虎帮送钱。
一个人。
小石头不知道黑虎帮里面什么样，但他见过那个光头。那人站在巷子口，身后跟着一群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让人发冷。
姐姐上次去，是带着他一起的。姐姐站在那个光头面前，说“他是我朋友”。那个光头笑了，说“你有点意思”。
但老鬼不是姐姐。
老鬼少了一条胳膊，脸上有道疤，看着凶，但小石头知道，他其实没那么凶。他蹲在墙角的时候，眼睛会一直盯着门口，有人进来他就紧张。他给小七分粥的时候，自己那份总是最少。
这样的人，一个人去黑虎帮……
小石头把粥盛出来，端到门口。
苏湘已经醒了，坐在门槛上。
小石头把碗递过去。
“姐姐，喝粥。”
苏湘接过来，喝了一口。
小石头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苏湘看了他一眼。
“怕？”
小石头点点头。
苏湘说：“怕也没用。”
小石头说：“姐姐，老鬼能回来吗？”
苏湘看着远处。
远处是暗红色的天，永远不变。
她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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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槐树巷。
老鬼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衣裳——说是干净，其实就是没那么多破洞。头发也拢过了，乱糟糟的白发被拨到后面，露出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那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皮肉翻过又长上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平时看着瘆人，这会儿倒显得有点……精神。
小七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老鬼低头看他。
“你攥着石头干什么？”
小七说：“你要是回不来，我拿这个砸他们。”
老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带着刀疤的脸上，难得有点柔和。
“傻子。一块石头能砸谁？”
小七说：“能砸一个是一个。”
老鬼伸手，用那只独臂揉了揉他的头。
“行了，回去。”
小七不走。
老鬼也不赶他。
两人就那么蹲着，看着巷子口。
过了一会儿，苏湘和小石头来了。
老鬼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湘说：“送送你。”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送什么？又不是去死。”
苏湘说：“不一定。”
老鬼看着她。
苏湘说：“你自己小心。”
老鬼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掂了掂。五块灵石，沉沉的。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姑娘，我要是回不来，这儿你帮我看着。”
苏湘说：“你回得来。”
老鬼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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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帮的堂口还是那座大院子。
老鬼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守门的。
那两个人也看着他。
一个瘦点的，上下打量他一眼。
“干什么的？”
老鬼说：“送钱的。”
瘦子愣了一下。
“送钱？送什么钱？”
老鬼说：“保护费。槐树巷那个铺子。”
瘦子看看旁边那个胖子。
胖子说：“等着。”
他转身进去。
老鬼站在门口，没动。
瘦子盯着他，眼睛在他脸上那道疤上转了好几圈。
“你脸上那疤，怎么来的？”
老鬼说：“被人砍的。”
瘦子说：“砍你的人呢？”
老鬼说：“死了。”
瘦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胖子出来了。
“进去。”
老鬼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在廊柱上。他们看见老鬼，目光都转过来，在他身上打量。
老鬼没看他们，往前走。
走到院子中间，那把椅子前面，他站住了。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黑虎帮老大。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剔指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老鬼一眼。
“你就是老鬼？”
老鬼说：“是。”
光头说：“苏湘那个朋友？”
老鬼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
光头笑了。
“认识。她来我这儿换过孩子，谈过价。”
他收起刀，坐直了身子。
“钱呢？”
老鬼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过去。
旁边一个人接过去，打开，数了数。
“五块。够数。”
光头点点头。
他看着老鬼，忽然问：“你知道她替你担保的时候说什么吗？”
老鬼说：“不知道。”
光头说：“她说你不会跑。”
老鬼没说话。
光头说：“你凭什么不跑？”
老鬼想了想。
“因为她替我来了。”
光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旁边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人有毛病吧？”
光头没理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老鬼面前。
老鬼比他矮半个头，但没退。
光头围着他转了一圈，看了看他空着的袖子，看了看他脸上的疤。
“你这胳膊，怎么没的？”
老鬼说：“替人挡刀。”
光头说：“挡刀？挡谁的？”
老鬼说：“一个孩子。”
光头说：“活了吗？”
老鬼说：“活了。”
光头站住了。
他看着老鬼，目光有点复杂。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走回椅子，坐下。
“老鬼，你那个铺子，叫什么来着？”
老鬼说：“互助会。”
光头说：“互助会……就是苏湘开的那种？”
老鬼说：“是。”
光头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老鬼。
老鬼接住，是一块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光头说：“拿着这个。以后黑虎帮的人不动你。”
老鬼愣住了。
“为什么？”
光头说：“因为你替人挡过刀。”
他看着老鬼。
“也因为苏湘替你担保。”
旁边那几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瘦点的开口说：“老大，这……”
光头抬起手，他就不说话了。
光头说：“老鬼，你可以走了。下个月初一，还来。还是五块。”
老鬼把那块令牌攥在手里，揣进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光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怎么，想记着我？”
老鬼说：“想。”
光头说：“叫刀哥就行。”
老鬼点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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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子，走出那条街，走出黑虎帮的地盘。
老鬼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他攥着怀里那块令牌，攥得很紧。
令牌沉沉的，硌着胸口。
他想起刚才的事。
那个刀哥，问他胳膊怎么没的。他说替人挡刀。刀哥说，活了？他说活了。
刀哥就给了他令牌。
还有那句“因为苏湘替你担保”。
他想起苏湘站在他面前说“你回得来”。
他想起小七攥着石头说“能砸一个是一个”。
他想起小石头每天抱着陶罐跑来跑去。
他想起那些人蹲在墙角，喝他分的粥。
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带着刀疤的脸上，像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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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小七还蹲着。
他看见老鬼的身影，一下子蹦起来。
“老鬼！”
老鬼走过来。
小七上下打量他。
“你没事吧？”
老鬼说：“没事。”
小七说：“他们打你了吗？”
老鬼说：“没有。”
小七说：“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老鬼说：“说了几句话。”
小七说：“说什么？”
老鬼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给他看。
小七愣住了。
“这是什么？”
老鬼说：“黑虎帮的令牌。以后他们不动咱们。”
小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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