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后的第三天，苏湘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互助会门口。
太阳很好，晒在那排凳子上，晒在那块裂了又补的招牌上。那排凳子比原来多了好几排，从门口一直排到墙根，又从墙根排到院门口。坐满了人。
刘二蹲在最前面，脑袋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淡淡的。他比以前稳了，眼睛不再四处乱转，就盯着苏湘，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老狗。
大山站在老地方，不蹲了，站着。他腰板挺直，两只手自然垂着，不再攥拳头。他看了苏湘一眼，又低下头，但没躲。
春兰坐在凳子上，怀里没抱东西了。她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睛亮亮的。她看着苏湘，等着。
周远和阿贵坐在一起。阿贵脸色红润，不像以前那么白。他看着苏湘，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牛大站在后面，踮着脚。他娘好了之后他就很少来，但今天来了。
老刘头坐在最边上，二牛挨着他。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杂役，外门弟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来了。
柳凝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挤。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内门弟子衣裳，靠着墙，看着这边。
苏湘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她坐在那儿，那些人就安静。
她开口。
“我要走了。”
没人说话。
刘二的肩膀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苏湘说：“有个地方叫三界隙。三不管的地界。没人管，没人帮。我得去。”
大山忽然开口。
“姑娘，我跟你去。”
苏湘看着他。
大山说：“您让我站起来了。我想跟着您。”
苏湘说：“你走了，这边怎么办？”
大山愣住了。
苏湘说：“大山，你得留下。”
大山低下头。
苏湘说：“你替我守着这儿。有人来，告诉他们，这儿有人等他们。”
大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姑娘，我……我等您回来。”
苏湘点点头。
刘二忽然说：“姑娘，我跟着您。”
苏湘看着他。
刘二说：“我脑袋上这道疤，是您给的。我跟着您，心里踏实。”
苏湘说：“你走了，谁帮你哥？”
刘二说：“我哥好了。他不用我。”
苏湘说：“那这些人呢？”
她指了指那些坐着的人。
刘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人看着他。
老刘头，二牛，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刘二沉默了。
苏湘说：“刘二，你得留下。”
刘二说：“可是……”
苏湘说：“你留下，就是帮我。”
刘二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姑娘，我留下。”
苏湘点点头。
春兰站起来。
“姑娘，我跟您去。”
苏湘看着她。
春兰说：“我弟弟在内门出息了。他不用我。我没什么牵挂。”
苏湘说：“你弟弟不用你，这些人用你。”
她指了指那些人。
春兰愣住了。
苏湘说：“春兰，你记性好，会算账。你留下，帮大山管着这些。”
春兰的眼眶红了。
“姑娘，我……”
苏湘说：“你留下。”
春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我留下。”
周远站起来。
“姑娘，我跟我师弟也去。”
阿贵跟着站起来。
苏湘看着他俩。
周远说：“姑娘，我师弟的命是您救的。我们想跟着您。”
苏湘说：“你们走了，谁帮他们？”
她指了指那些坐着的人。
周远说：“可是……”
苏湘说：“周远，你比你师弟大。你得带着他。”
周远愣住了。
苏湘说：“你留下。帮我看着这些人。”
周远低下头。
阿贵在旁边说：“姑娘，我留下。”
苏湘看着他。
阿贵说：“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苏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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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凝从人群外面走进来。
她走到苏湘面前，站住了。
两人对视。
柳凝说：“姑娘，内门那边，我帮你盯着。”
苏湘说：“好。”
柳凝说：“我师父说，名单的事，他记着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苏湘说：“替我谢谢他。”
柳凝点点头。
她看着苏湘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的脸。
“姑娘，你老了。”
苏湘说：“老了二十岁。”
柳凝说：“值吗？”
苏湘说：“值。”
柳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姑娘，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苏湘说：“哪儿不一样？”
柳凝说：“你让人信你。”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
“姑娘，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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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湘看着那些人。
刘二，大山，春兰，周远，阿贵，老刘头，二牛，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都看着她。
她开口。
“老周走了。我走了。但互助会在。”
她顿了顿。
“互助会不是我在，是你们在。”
刘二低着头。
苏湘说：“刘二，你盯着。”
刘二抬起头。
苏湘说：“盯着那些需要帮的人。”
刘二说：“好。”
苏湘说：“大山，你站着。”
大山说：“好。”
苏湘说：“春兰，你记账。”
春兰说：“好。”
苏湘说：“周远，你带着阿贵。”
周远说：“好。”
苏湘说：“阿贵，你跟着周远。”
阿贵说：“好。”
苏湘看着他们。
“我走了，你们在。互助会就在。”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眶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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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湘坐在门口。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块裂了的招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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