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帮的事之后，日子又往前滑了半个月。
互助会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老莫每天来，蹲在墙角，不说话，但不再走了。阿狗隔三差五来，有时还钱，有时就坐着，晒那暗红色的光。三娘抱着小豆，每天坐在门槛上，小豆看见苏湘就笑。小七还是蹲在门口，但眼睛不再只盯着巷子口，他会站起来，走到那些新来的人面前，问一句：“喝水不？”
墨渊每天忙里忙外，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他说，互助会终于像个互助会了。
苏湘还是坐在门口，记账。账本越来越厚，借出去的钱越来越多，还回来的也越来越多。虽然还有人不还，还有人骗，还有人偷，但已经没那么多了。
老瘸趴在她脚边，老了，但精神还好。它每天就这么趴着，偶尔抬起头，看看巷子口。
那天下午，巷子口忽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短褐，空着一只袖子——左手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断口。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皮肉翻过又长上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墨渊正在屋里收拾东西，一抬头，看见那个人，整个人愣住了。
“老……老鬼？”
老鬼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墨渊，还活着呢？”
墨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老鬼。
“你活着！你活着！”
老鬼被他抱着，没动。过了几秒，他用那只独臂拍了拍墨渊的背。
“行了，松开。勒死了。”
墨渊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你的胳膊……”
老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口。
“没了。那次之后就没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墨渊的眼泪流下来。
老鬼看着他，皱了皱眉。
“哭什么？又不是你断的。”
他推开墨渊，走进屋里，目光扫了一圈。
扫过那几张破床，扫过那盏油灯，扫过墙上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最后落在苏湘身上。
苏湘坐在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着苏湘。
两人对视了几秒。
老鬼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带着刀疤的脸上，看着有点瘆人，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
“姑娘，又见面了。”
苏湘站起来。
“老鬼。”
老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里面，是门槛上，就坐在她旁边。
他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就看着外面。
苏湘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墨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七蹲在墙角，眼睛盯着老鬼。
三娘抱着小豆，往里缩了缩。
老瘸抬起头，闻了闻老鬼，又趴下。
过了很久，老鬼忽然开口。
“姑娘，你这互助会，开得不错。”
苏湘说：“还行。”
老鬼说：“我在城北也开了个铺子。”
苏湘看着他。
老鬼说：“收留那些没地方去的人。”
他顿了顿。
“开不下去了。”
苏湘说：“为什么？”
老鬼说：“和你刚开始一样。被人骗，被人偷，被人砸。”
他看着远处。
“但我没人教。”
苏湘没说话。
老鬼说：“我听说了你的事。一个人进黑虎帮，把三娘的孩子救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姑娘，你行。”
苏湘说：“你行吗？”
老鬼愣了一下。
“我？”
苏湘说：“你的铺子，还开吗？”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开着。但快黄了。”
苏湘说：“那就接着开。”
老鬼看着她。
苏湘说：“刚开始都这样。”
老鬼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
那天晚上，老鬼没走。
他就在墙角蹲着，和老莫挨着。
老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鬼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蹲着。
小七凑过去，在老鬼旁边蹲下。
“你是老鬼？”
老鬼说：“嗯。”
小七说：“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老鬼说：“被人砍的。”
小七说：“疼吗？”
老鬼说：“疼。”
小七说：“后来呢？”
老鬼说：“后来那人死了。”
小七不说话了。
他缩着脖子，靠着老鬼。
老鬼没动，但也没赶他。
第二天早上，苏湘起来的时候，老鬼已经不在墙角了。
她走到门口，看见他蹲在巷子口，看着远处。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鬼没回头。
“姑娘，我那个铺子，离这儿不远。城北，槐树巷。”
苏湘说：“嗯。”
老鬼说：“你要是得空，去看看。”
苏湘说：“好。”
老鬼站起来。
“我走了。”
苏湘说：“这就走？”
老鬼说：“铺子还开着，得回去。”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
没回头。
“姑娘，黑虎帮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小心。”
他走了。
苏湘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
回到屋里，墨渊正在收拾东西。看见苏湘回来，他问：“姑娘，老鬼走了？”
苏湘说：“走了。”
墨渊说：“他……他怎么不留下？”
苏湘说：“他有自己的铺子。”
墨渊愣住了。
“他自己的铺子？”
苏湘说：“在城北，也开互助会。”
墨渊不说话了。
小七从墙角站起来。
“姐姐，老鬼也有互助会？”
苏湘说：“嗯。”
小七说：“那他为什么还来找你？”
苏湘想了想。
“因为他开不下去了。”
小七说：“那你帮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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