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歇斯底里，一个却是清冷不染尘埃，玉尘不想与重宁共情，可他此时却能理解他的心情。
这份理解让他悲哀。
“走吧。”
玉尘转过头问：“师尊你不看了吗？”
风月头也不回道：“记忆到此为止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玉尘惊讶，再回头时，原本血腥的夜已经成了和煦的春日，血和尸体统统消失，有的只是包着纱布一瘸一拐走到湖边打水的孩子。
是幼化的重宁。
跟在师尊身后，他远离了记忆的中心，回到了一开始的山洞。
“师尊，你找到离开的办法了吗？”
风月在盘坐在石台上，难得困惑：“还没有。”
玉尘席地而坐，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看着师尊沉默他也不知现在问合不合适。
“想问什么，就问吧。”
“唔......”
低头摆弄了一下衣摆，他迟疑了一会，问：“后来，怎么样了？重宁跑了？”
“嗯，他自爆了一个分身，湖边的一切全毁了......他跑了，我没有追上。”
这是师尊第一次承认，花雪上仙就是她。
“那两个孩子，他们是师兄和师姐吗？”
“是。”
提到木华珑霜，师尊竟舒展了眉头，唇角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们年幼的时候还会手拉手，真是罕见，玉尘也笑了一声。
“师尊，重宁为什么会幼化？他一直在说谎您知道吗？”
风月微微拧眉：“我知他身份有异，但并不知他来自魔域。他是天生的半人半魔，灵气和魔气他都可吸收，这也是为什么他天赋极高，但他的修炼用的是揠苗助长之法，退化只是回到了他原本的模样。”
“是吗......”玉尘低下了头，喃喃轻声，“可他在师尊身边的时候是压制了魔性的，他会不会，原本也想好好修炼的......”
风月看向玉尘不置可否：“也许吧。”
“他隐瞒身份找星支门报仇，又因杀了宗门长老而被寻仇......好令人唏嘘。”
玉尘抬头撞进师尊眼中，问：“师尊，若是重宁好好修炼，变得再强一些，或是那一夜师尊提前回来，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了？”
“也许会，可......”
师尊有后半句没说完，玉尘还在等，可她却摇了摇头，换了话题：“他取出这段记忆的目的，他想做什么，要我体会什么，我还没有想出来，你帮我想想吧。”
他忽然领到了任务，一个让他有些难过的任务，但其实并不是他本人在难过。
重宁毫无疑问是个杀性极重的魔头，可他观察了重宁那么久，心情不由自主地和他产生了共鸣。
兴许，是重宁魔性中，人的部分让他难过。
如果他没有杀死自己人的部分，没有彻底转化为魔，没有杀死那么多无辜的人，他或许真的可以和他的师父一直在一起。
可惜没有如果，一切都是选择，一切都是命数。
“师尊，我想再出去看看。也许，我可以理解重宁。”
他盯着地面沉默良久，再开口时整个人似乎又沉稳了许多。
风月没有阻拦，只道：“玉尘，你可以去理解，但不要将别人的心情加注在自己身上。”
玉尘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好。弟子明白。”
这段记忆空间只能容纳两个人，风月看着玉尘的背影突然在想，重宁原本是不是想和她一起进入这里？
在没有人闯入的时候，这里轮回了多少次？
他是在恨着这段记忆，还是在怀念？
恨或怀念又能改变什么？
“终究是，本性难移。”
这后半句玉尘没有听到，他和重宁的记忆一起坐在湖边听师父教导，和重宁一起在屋内有意无意窥视着师父，清晨黄昏他和重宁一起练功，一起修习术法修习师父的心法和剑法，他好像把自己前十几年的人生又走了一遍。
可他依然没有搞懂重宁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制造这样一个记忆空间。
太阳开始缓缓下落，夜幕悄悄降临，玉尘站在屋外遥望着月，忽然觉得，有些孤寂。
又要来了。
他看着重宁发疯杀死了所有人，看着花雪上仙震惊又极其冷静的目光，他又看见了歇斯底里和无情的碰撞。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完整，他看见了重宁的哭泣，和哀求。
“我是无尘，我是，我没有变......我还是无尘......”
泛着猩红的双眼流出血流，黑色的羽从脸上脱落，散发魔气的翅膀将花雪上仙禁锢在方寸之间，重宁跪在她身前抱着她的腿，一遍一遍嘶吼着说着，他是无尘。
“你不可以抛下我，不可以！你说好了只做我一个人的师父，你怎么可以抛下我，背叛我，怎么可以不要我！”
“为什么要这样！不可以不要我......你敢不要我，我就杀了你！杀了你然后杀了你的徒弟，你只能有我一个徒弟！”
突然，嘶吼转而成呜咽，玉尘有些动容。
重宁恢复成了还是无尘时的脸，仰头注视花雪上仙：“师父......我杀他们都是有原因的，师父原谅我好不好？师父保护弟子，是天经地义的，是师父没有保护好我，是师父的错，是你的错......可我爱着师父，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会变得很强大，我们永远不分离，好不好......”
玉尘看向花雪上仙，或者说，他的师尊，她没有被重宁的脸和姿态迷惑，但她在听见，重宁指责她没有保护好他时，她无情冷酷的表象出现了裂缝。
而重宁，他抓住了这道裂缝将一切可怜的伪装都化作怨恨的毒刺，刺向花雪上仙，刺向风月。
当夜幕结束，刺眼的白昼重现时，玉尘缓缓睁开了眼，一切重新轮回。
师父保护弟子，是天经地义的......
师尊会遗憾吗？
遗憾没有保护好无尘，所以成为风月后，对他们好，尽心尽力保护他们，甚至没有底线。
捂着心口，那里跳动得有些艰难，他整个身体比刚开始来到这里时还要沉重，甚至他感受到了灵力的流失。
“不离开这里，我们会成为这里的养料。想来这里充沛的灵气，是有过不少闯入者的。”
师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给他渡了一些力量。
“已经是第三次轮回了，如果这一次找不到线索，下一次轮回，你的身体会更难支撑。”
他看着脚下的草，抿住了唇，回头担忧道：“师尊怎么样？”
“师尊没事......若你支撑不住，师尊可以想办法将你收进法器。”
玉尘盯着师尊的脸，适才师尊的困惑和无奈一闪而过。
他低头笑了笑，坦然道：“那我们将这次当做我的最后一条命，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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