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们将倒悬在树上的陈妙之团团围住,火把的光晕照亮了她。见她再无腾挪余地,众人心下稍定,自觉胜券在握,便不急于上前,只分出两人速速回府报信,其余人则好整以暇地守在树下。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将少奶奶解下来——实在是怕她下了树以后又跑没影了,没法交差。
数十丈外,负手而立的黑衣人遥遥望了一眼那被火把簇拥着照亮的红色身影,确认她此番插翅难飞,便不再停留。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里,径直朝着溧河镇的方向疾掠而去。
陈妙之挣扎了几下,发现实在是无法挣脱那挂着裙子的木刺,索性放弃了,开始对家丁们发号施令:“快将我放下来,这天地倒转的,我头晕。”
家丁们哪里敢动?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想要把她从树上捞下来,非得动手动脚不成,其他人先不说,少爷就不会放过他们。
陈妙之只好在树上晃悠着,无奈地想着脱身的办法。
她身上的嫁衣固然是最上好的锦缎,柔韧异常,可也架不住一直被她的体重所拉扯,被挂住的那道口子,开始越撕越长。
裂帛之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裙摆的那个裂口上。
家丁头领的脸色变了:要是这样让少奶奶摔下来,折了胳膊或腿,也无法交差。
他慌忙大叫起来:“快!接住少奶奶!”
底下的家丁们却只敢遥遥伸手做做样子,没一个真敢去捞陈妙之的。
就在这犹疑推诿的刹那,陈妙之借着这个当口,双足用力一蹬树干,“刺啦”一声,裙子应声而裂,她就这样头朝下从树上掉了下来。
家丁头领脸色都白了,要是脑袋落地,那极可能命丧黄泉!他想前去扑救,却为时已晚。
电光石火间,只见半空中陈妙之竟不可思议地凌空一拧,腰身陡然翻转,生生调转了方向。下一瞬双足已稳稳踏上地面,触地无声。
她安然落地那一刹那,周遭家丁尚在目瞪口呆,未能回神。
陈妙之没有放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一个闪身越过众人,就朝远处跑去。
从她坠落到逃走,不过一息之间而已,等人反应过来,她早已跑出去丈许。
家丁头领一挥手:“赶紧追!”
一行人连忙追着陈妙之的背影开始跑起来。
一开始时,家丁们自忖身为男子,纵然被少奶奶占得先机,可不出几步必能追上她,毕竟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能有多大的本身和力气?
可真追逐起来,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只见陈妙之在前方,也不知是如何动作,可速度却是飞快,一眨眼就蹿出去老大一截。
其实一直有些见识的家丁想到了什么,欲哭无泪地喊到:“完啦!少奶奶会轻功!这可怎么追啊?”
彼时陈妙之离那些家丁们不过十数丈距离,将这句哀叹听得清清楚楚,不禁纳闷:花山派诸位从未教过自己轻功,她怎么会那个玩意儿?
再者说,要是真会了,怎还会被这些匹夫狂追不止?
正思索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土坡,她想也未想,一跃而起,跨过了那小半人高的坡度。在足尖即将离开最高点,向下落去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朝着坡顶泥土轻轻一点。
就是这随意的一点,竟让她由力尽下落转为前冲。整个人轻盈地朝前滑翔出足足一丈有余后稳稳落地。
这一刻,陈妙之自己都惊了:到底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招式的?
尔后她就天然地认为:必是当初在花山派绑沙袋跑山后,锻炼出的脚力罢了。
如此,她便不再深究,只顾专心逃跑。
等月上中天的时候,她才停下脚步。
此时身后空无一人,那些追兵早已被远远甩在九霄云外,拍马也赶不上了。
陈妙之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奇异的事,按理说跑了那么久,她该感到劳累不堪才是,可身体却反而觉得气血通畅,筋骨松快,丝毫没有滞力之感。
她不禁欣喜:以目前的体力,袁家的人再来十倍也不在话下。后面的路自可随意行走,便是再遇上了追兵也能立时就跑走。
这样想着,她便放慢步伐,慢悠悠在这片山野间行走。
可几步之后她又发现那个老问题浮上心头:这是哪儿?
当初在凉城外也是,自诩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安身。可一旦发现自己迷了路,周遭有什么一概不知,前路后路皆茫茫,就一下子慌了神。
不过如今她终究远比当年冷静,一是因为体力已成,不再会遇到宵小就手足无措,任人宰割;二是因为此时夏季,路上颇多野果,便是数日都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跋涉,也不至于饥渴难耐。
陈妙之悠然又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脸色一变:不好!把香浮忘了!
大婚之时香浮就提前回了袁府安排一应事务,这一次陈宣和程氏出来得甚急,并无多少仆从在身边,只得让她一个小丫头独自在袁府挑大梁。
现在陈妙之跑了,独留她一个在袁府,这可如何是好?
陈妙之一下就急了:得马上去有人烟的地方,想办法给家里送一封信,令他们将香浮从袁府中接出来。她走了,袁冀州很可能会迁怒旁人。就算躲过了袁冀州,还有一个虐仆成性的袁时宜虎视眈眈。
如此想着,方才那点脱身的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她加快了脚步,也不管认不认路,闷头蛮走,只希望尽快能找到可送信的地方。
如是她在荒野中一通乱走,赶了五天路,终于在第五天来到了一座城池前。
陈妙之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近,藉由尚且暗淡的晨光,看清了城门上的字:溧河。
她并没有来过此地,也从未听说过,只看到城墙高耸,料定不是一座小城,势必有替人送信的买卖,当即长舒一口气,马不停蹄往城门口去。
城门处守城的官兵,却着实被她吓了一跳。
此刻不过晨光微熹,天边的残亮与星子都还未隐去踪迹,处于黑夜与黎明的交接处,四野景物尚笼罩在一片朦胧灰蓝之中。
官兵正抱着长矛,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忽觉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在动。
定睛看去,只见官道尽头,影影绰绰立着一个红色身影。那身影格外鬼魅,前一眼还离着仿若十丈外,只不过错开了一眼,转头已近至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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