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三年的元旦日,朝会结束后的宫宴上,群臣对于已来魏国数月的夜郎公主失去了兴趣,正热烈地讨论着孙权与刘备两家的战事。
先前孙权背弃孙刘联盟,遣大都督吕蒙白衣渡江,袭杀刘备结义兄弟关羽,尽收荆襄之地,刘备誓言报仇雪恨。恰逢去年魏国与夜郎的战事收尾,孙权怕魏国腾出兵力挥师北下,以致两面受敌,因此遣使至魏国称臣,曹丕册封其为吴王。
这几日,孙权上书曹丕,言说出兵迎战刘备一事。此刻魏国君臣乐得坐山观虎斗,谈论战局津津有味。
曹丕与诸臣打赌战争胜负。曹丕以为刘备求胜过于心切,失于稳妥周全,必定速亡,司马懿等人认同;华歆为首的几名臣子则赌刘备胜。
拜魏、汉、吴三国所赐,我身为夜郎王储,自幼听着战报长大,后来既曾作为军医亲临战场鼓舞士气,也曾随父王登高远眺敌方水军战阵。
此刻魏国君臣谈得起劲,我的心思便全然不在酒菜上。虽然酒盏放在唇边,实则耳朵里听的是他们种种战术推演,眼睛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群臣。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谈论军国大事丝毫不避讳我,是没将我放在眼里。
有朝一日,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偶尔还是会有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的人是好奇,有的人是好色。
唯有一个人望过来的视线里,满是浓浓的戒备。
那个人是天子重臣、侍中司马懿。
鹰视狼顾。夜郎安插于魏国的探子曾说,这是曹操给司马懿的评语。
此刻我算是见识到了何为“鹰视狼顾”:他身子不动,头转过来,看似在与旁边的董昭谈笑,右眼的瞳仁却无声无息地滑向了眼角最边缘,目光射向我。那目光的质地是冷的,仿佛金刀刮过骨头,令我一阵不寒而栗。还未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垂下眼睑抿了一口酒,再抬眼时,眼神已错开,他眼中已换作宴席上该有的、微微漾着醉意的暖光。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视,只是我的错觉,唯有我衣袖下小臂上细细的鸡皮疙瘩提醒我,一切是真的。
司马懿四十多岁,资历城府远深于我,我乍被他这么幽幽盯了一下,整个人像立在悬崖边俯瞰深不见底的深渊,直抽凉气,心跳也蓦地加快。此刻想起曹叡以前反复唠叨的话来:就算是装,也要装得笨笨的。
于是我低下头,准备装作专心用膳、贪图享受的模样,只留耳朵听信儿。
然而就在这时,我又隐隐感觉有一道哀伤的目光在望向我。
我抬眼望去,那人凝望我片刻,又垂了眸子。
是曹协。
魏国几名皇子,容貌或许有相近之处,气度却是迥然不同。曹叡峻峭,曹礼精明,曹霖丰昳,相较之下,曹协因病弱之故,显得黯淡而柔和。
入魏宫以来,我虽然偶尔至他母妃李夫人处,却鲜少遇见他。
李夫人淡泊清远,似乎无意如仇夫人般将皇儿推进夺嫡权斗之中,故而没有刻意撮合我与曹协相见。
我见到曹协的场合几乎全部是宫宴。因他于皇位希望微薄,我平素不甚留意他。
他的哀伤似乎是真实的,不似作伪。
但我不懂他在哀伤些什么。
我在战火里生长,又作为人质孤零零来到虎狼之国,都没有像他们这些魏国宫廷的人这样,每个人都饱含着不同颜色的忧伤。
我像冰,虽偶尔有脆弱易碎的时刻,但骨子里是刚强,不愿把自己浸泡在伤感情绪里,总强迫自己心硬一点、再硬一点。
曹叡大概也是如此。
而萦绕在曹协周身的愁绪则像早春檐下化雪而成的雨,缠绵黏腻。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圈,觉得这病秧子实在没有利用价值,于是只把他当做又一个被我容色迷惑的人,并不放在心上。
转而去看曹叡,见曹叡正好也望向这边来,大概将刚刚我与曹协间的眼神往来都收入了眼底,见我看他,他嘴角略带嘲讽地一笑。
我真正与曹叡面对面相见,是在正月初五,曹叡入宫朝见太后。
他容貌本就有几分清峻,几月不见,近看时发觉他面庞消瘦不少,目光则更坚定锐利。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这时节的料峭春寒。
寒暄过后,太后照例默许我们借一步说话。
孟旸坐在太后脚边,见我要同曹叡避出去,跑到我们中间张开双臂欲阻拦。
曹叡笑,故意低头逗他:“你怕什么?你姐姐又不会嫁给我。”
小孩儿圆眼睛瞪着,咬牙切齿,像一头幼虎,跃跃欲试,想要以乳牙将敌人咬烂。
“阿旸,听话。”我抬手,轻轻摸一摸他头顶。
幼虎收起了獠牙,愤愤走回太后凤座边,眼睛犹不解气地盯着曹叡看。
“因你的缘故,父皇将设立太学的时间都提前了。”他说。
我淡淡地应了声,未予置评。
“是你主张要入太学读书,这会儿怎么反倒不高兴似地。”
他的话含着淡淡的怨气,口吻中却夹杂着莫名的亲昵。
我说:“那你要我怎样?谢主隆恩?”
我话里带刺,他也不恼,反倒有些高兴似地微笑道:“我看你在宴会上待人接物温柔了不少,原以为你终于听进了我的话,能装得笨笨的、软软的,怎么到了我这里,还这么锋芒毕露?”
我换作一副妩媚面孔,眼神则仍冷冷地睨着他,问:“我在你面前假扮,有用?”
“确实不如你在二弟面前下的功夫有用。”
我问:“我再说一遍,我来做人质,不是为和亲的。”
“你把二弟的魂都勾走了,还说没有和亲之念?你若是想拉拢别人,不妨明说。不过我提醒你,二弟的身子骨不是装病,是真的虚透了,我劝你还是省一省力气,免得嫁过去不但做不了太子妃,还要年纪轻轻守活寡。”
我冷笑:“他的魂在不在我身上,与我何干?我原本体谅平原侯入宫一趟不易,来见我必是有要紧的话说。若都是这般无稽之谈,平原侯还请速回吧。”
他黑眸子仔细打量着我,似是在判断我言语真伪,随后声音轻柔了些,说:“抱歉。连月来我困在府里,不常与外界通消息,乍听说你要入太学,又见你们宴席间……我实在是不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