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大雪封路的日子,一封公告,从太极殿发出,经由驿站八百里加急快马,冲破风雪,传向大虞十三州。
公告上只有一句话:“龙首原长生祠一案,疑涉神人契约、朝纲根本。于腊月十八,奉神山中公开审理。”
公告一时激起了许多的议论声。
而在遥远的青州,官衙后院的厢房里,温照白推开木窗,望着南方奉神山的方向。
雪同样落在青州,细密的雪沫被风卷进窗内,沾湿了他的鬓发。他正凝神看着桌案上的那封公告。
“国公,”和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低声道,“各州府的回信已到八成,皆表支持。江南三道、陇西五郡的学子已联名上书,要求旁听。”
温照白微微颔首,目光仍望着窗外远山。
“禁军的动向呢?”
“十万禁军已开拔,三日前离开天都,预计半月后可抵奉神山外围。”和风顿了顿,“陛下……另派了一队金吾卫精锐,约三百人,随行护驾。”
“三百金吾卫护驾?”温照白轻声重复,唇角抿起,“正好是我们当初借徐行舟在金吾卫中掌握的人手数量,他是想拿他们威胁我罢了……”
他望着南方层峦叠嶂后那隐约的山影。
“小鹿,路铺好了。”
“接下来,该审判世道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
腊月十六是天都城中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而奉神山上向阳的山坡却已经冒出茸茸新绿。
晨雾如轻纱,缠绕在苍翠的林间,鸟鸣声清脆,偶有鹿群踏过溪涧,溅起泠泠水声。
这是奉神山千万年来最普通的一个宁静的清晨。
直到蜿蜒如黑蛇的车马队伍,碾碎了山道的宁静。
十万禁军,披坚执锐,铁甲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寒光。马蹄声、车轮声、铠甲摩擦声,汇成一股沉闷的隆隆声浪,惊飞了林鸟。
为首的龙辇上,皇帝嫄缜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奉神山的景色的确震撼,云雾蒸腾如海,奇峰耸峙似剑,古木参天,灵气氤氲。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神明领域的恢弘与古老。不远处,一群被车队惊扰的白鹿正跃入密林,最后一只幼鹿在跃过灌木时回头望来,清澈的鹿眼与皇帝的视线有瞬间的重合。
那眼神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嫄缜的脸。
嫄缜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
他不是来欣赏景色的,更不是来认罪的。
古朴恢弘的麒麟神庙前,一袭红衣的鹿聆静立雪中,金虎如护卫般蹲踞在她脚侧。
嫄缜深吸一口气,锦靴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禁军在他身后列阵,他在鹿聆身前十步处停住。
“温照白呢?”皇帝开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他搅动风云,逼朕来此,如今却不敢现身见朕?”
鹿聆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
“小白会来的,”她说,声音清亮,穿过山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他该出现的时候。现在,是陛下该见奉神的时候了。”
“奉神?”嫄缜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朕此来,是为给天下一个交代,平息事端,不是来听什么神谕。”
“那就当是听听,”鹿聆并不因为他的话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动,只是侧身,让开通往神庙深处的路,“嫄华胥当年,想说什么吧。”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了宏伟的麒麟神庙,后方是一面光滑的山壁。壁上天然生着奇异的纹路,此刻正流转着柔和明灭的光华。
平昭大长公主沉默地跟在皇帝身后,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这就是奉神?”嫄缜望着山壁,语气中满是戒备。
山壁上的光华流转,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你们来了。”
嫄缜声音中带着戒备:“朕来此是为平息事端、安抚民心,不为受审。”
奉神的声音仍然是平静的,“嫄华胥的子孙,果然都学了她一身反骨。可你们只知她当年箭指神明,却不知她反的不是神明的存在,她反的是不公的神权,是神明以万物为刍狗的傲慢,是世间一切违背人权的存在。而你们……”
山壁上的光华忽然聚拢,照亮了壁角一处极不起眼的、被苔藓覆盖的刻痕。
苔藓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字迹,那不是神文,而是人间文字,笔力遒劲,带着开国皇帝一往无前的决绝:“愿后世子孙,以律法代神权,以公心御天下,勿使……”
后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成一片模糊的凹痕,如同历史也在此处哽咽,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勿使什么。
“你在用另一种神权,去填补神明退场后的空白。你以祛神为名,为的却不是人,而是自己的权欲。律法只是你维护皇权的武器和借口。嫄华胥若在,你猜她会为你骄傲,还是为你羞愧?”
嫄缜眉头皱起,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平昭大长公主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此刻才缓缓抬头。她看向山壁上太祖皇帝的刻字,又看向皇帝瞬间苍白的侧脸。对上鹿聆探究的视线,倒是露出一个称得上温和的笑。
奉神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山壁上光华闪烁一下,只留下一句,“会看清楚的。”
……
当晚,奉神山风雪大作。
狂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临时扎起的皇帝行辕上,牛皮帐在风中剧烈摇晃,灯火明灭不定。帐外,十万禁军在严寒中扎营,火光连绵如星河,将奉神山围在中间。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帐内,嫄缜独自坐在案。
禁军统领正在请示:“陛下,有许多人正不顾风雪,往奉神山而来,是否需要阻拦?”
嫄缜沉默了一会儿:“都是什么人?”
禁军统领偷偷看一眼皇帝的脸色,硬着头皮开口:“什么人都有,贩夫走卒……甚至中书令越大人也来了,他们都在山外……”
不知为何,嫄缜终究还是没有让他阻拦。
成大监悄无声息地添了炭,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皇帝忽然开口。
成大监踌躇半晌,直到皇帝有些不耐,才终于跪伏在地:“老奴……老奴只是想起很多年前,陛下与晋国公出行……见未央行事,手段酷烈,那时老奴也在一旁,记得那时您曾经说过,未央不可倚重……”
嫄缜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说过。可后来呢?后来他渐渐觉得,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觉得为了祛神大业,一些“必要之恶”可以容忍;觉得只要目的正确,手段可以妥协……
“出去。”他说。
成大监叩首,躬身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哔剥声与帐外呼啸的风雪。
嫄缜睁开眼,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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