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轰然关闭的刹那，血池震颤一瞬，血波翻动。
直到石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卫朔才敢贴着石柱探身往外张望，见石室内空空荡荡，除去一池血水之外，再无其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取出碧玉银狐链，来到血池边。
他听见了二人的对话，心知韩纪正在月照宫中，甚至会有苏醒的可能，心中不知有多么高兴。可知晓韩纪曾为洛渭舍去浑身精血，他的心又发出钝痛。
只是此时此刻，高兴与钝痛都要放到远处，取得魔血，救出云非凡和玉决明才是当务之急。
他手指抚上存储鲜血的碧玉，指尖灵光闪烁，刹那后，两滴红血自碧玉之中排出，在空中凝成一块血珀。
他施法驱散血珀，目光转过血池之中，却见泛着红光的血池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滴答一声轻响，血珀坠入血池之中。
卫朔心中一惊，只怕血珀影响魔血，连忙捻诀施法企图引血水入碧玉腔内，却不料原本平静如镜的血池忽然泛起诡异的涟漪，不断有气泡冒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不！不是涟漪！血池被烧沸了！
轰的一声，万千火舌如同鲜红的花浪一般自血池表面窜起，眨眼之间便将整间石室照得鬼气森森。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朔再顾不得其他，伸手探入沸腾的血池之中舀起血水。
没有预料中沸水灼烧的疼痛，没有南音所言魔气入体的后果，看似沸腾的血水其实并不滚烫，看似通红的火焰温度宛如寒冰。
他从血池之中舀出的已不是血水。
他惊恐地望着血池表面诡异的火焰，这才发觉这些火焰竟然在吞噬鲜血，火焰焚过之处，血水之中的魔血被尽数剥离。
随着血水的剥离，蔓延在血池表面的火焰缓缓聚拢，竟在血池之中汇聚成了一个人形。
卫朔站起身来，心中尚为自己错失良机而自责不已，目光却被池中诡异景象深深吸引。他望着血池之中燃烧的人形火焰，发觉自己的脸恰好映在其中。
仿佛正在焚烧的，是他的魂魄。
仿佛有什么魔物，要在血池之中诞生。
卫朔紧紧盯着自己被焚烧的倒影，在脸庞倒影被搅散的刹那，一张脸缓缓自火焰之中浮起。
所有的惊恐、后悔、平静都在瞬间崩塌。
血池之中浮起的不是魔物，而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
她飘浮在池水之中，身躯之上燃着诡异的大火，长发一半被鲜血浸透，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另一半却已被大火烘干，随着火舌在空中飞扬。
卫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这个人——这个让他魂牵梦萦了整整五年的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池血水之中。
五年前，他赶到骨鸣川时，亲眼看着韩纪身躯被神谕刺穿。
众多仙门掌门长老抢在韩纪神魂消散之前，将她魂魄锁在体内，留住了一线生机。此后几年，他寻遍大江南北，只为找寻唤醒韩纪的神迹，却不料三年前妖族攻破寒山山门，寒山宗弟子在护送韩纪途中遭受妖族伏击，韩纪不知所踪。
不久后，妖人之市重开买卖仙门弟子，据说韩纪也在其中。听闻声讯，卫朔与李逢青、付子英、韩言、韩树等人不远万里赶回，可待他们乔装潜入之时，妖人之市遍地残骸，无一活口。
“韩……韩纪？”卫朔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身子却好似石头所铸动弹不得。
血池中的火焰停滞一瞬，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流逝。
下一刹，火舌高涨雀跃仿若万千条长虫一般争前恐后地自池水中爬出，顷刻间化作万千火蝶钻入韩纪眉心。
待到火焰平息，池水褪去血色，化作一池清波绕着韩纪身躯流转。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有一只蝴蝶正要从她眼窝之中破茧而出。
卫朔紧盯着池中人影，一颗心被狠狠攥住，仿佛此刻浸在池水之中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在他目光注视下，她的眼皮缓缓抬起。
没有振翅飞翔的蝴蝶，有的只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这双琥珀色的眼睛从前总在阳光下泛出金玉般的光泽，此时却像是两颗腐朽的宝石，布满皲裂的暗纹，颜色黯淡，光彩全无。
“韩宗主！你终于醒了！”
空洞的眼眸骤然收缩，韩纪缓缓自池水中站起，身上沾染的水珠化为一道道水汽，她透过氤氲水雾向池边站立之人脸上望去。
“阿随……”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强忍着彻骨寒意涉过冰冷的池水。
池边的人也朝她大步走来，面上浮现着久别重逢的欢愉。
“韩宗主！”
在手指相触的瞬间，陌生的称谓驱散水雾。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与阿随有几分相似的脸，破碎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之中。
她分明记得自己辞去宗主之位与阿随归隐山林，二人在乡村小院之中过着平静得近乎无聊的日子。
她分明记得上一刻阿随还在茅草屋之中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揉面。
他皱眉道：“你厨艺那么差，我真担心哪天你会饿死。”
她转头将面粉抹在他面颊上，笃定道：“你放心好了，以我的本事，哪怕不会做饭也不会被饿死。”
顿了一顿，她道：“更何况有你在我怎么可能被饿死。”
他听了这话，面上泛起笑意，点头道：“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给你做一辈子饭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躯在漫天黄沙之中被斩成两段？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不……不……假的……这不是真的……”韩纪声音沙哑，踉跄后撤，竟要退回池水之中，“我要去找阿随……我要去找阿随……”
卫朔本欲脱口而出的话梗在喉咙里，只觉喉咙之中仿佛有千根银针在不断穿梭。
五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过找寻韩纪，唤醒韩纪。
夜深人静之时，卫朔也曾想过，洛渭已成魔主，韩纪在骨鸣川与他刀剑相向，想来是认清了他的真面目，彻底与他决裂。如此一来，只要他唤醒韩纪，他与韩纪之间说不准便有可能，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苏醒后喊的第一句话还是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割开了他所有的幻想。
清澈的池水再次泛起诡异的涟漪，红纹一道道泛开，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卫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楚，猛地发力将她从冰冷的池水中拽出，双手锁着她的身体，颤声道：“你……你找不到他的！他不在了！他死了！”
韩纪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眸中，血线织出一张无边无际的丝网。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臂，让他也感受到了她心中的苦楚。
“五年前，骨鸣川一战，洛渭被腰斩而死。”卫朔心有不忍，咬牙说道，“如今活在这世上的……是魔主！”
苦水大滴大滴地从丝网中滑落。
她全部想起来了。
是她背弃了他，是她伤害了他，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是她对着他残破不堪的身躯斩下一剑！
是她！全部都是她！
韩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魂魄的人偶一般瘫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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