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秋后算账太过突然，霍沉焕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先愣了下便立刻起身有些急切问道：“何时受的那么重的伤？现在如何了？”
周隐本就离他极近，一时没防备躲闪不及，被他额头撞到了下巴。
竹制剑鞘久经岁月洗礼生出了些粗糙的尖刺，原本被周隐轻拍在霍沉焕脸上以作威胁，此时更是在慌乱中变成伤人的凶器，在霍沉焕如玉的颊侧划出道鲜明的血痕。
二人顺势站起。
霍沉焕站起来比周隐高上些许，他低头眼里是意味不明的晦暗。
血珠顺着动作滚落，滴在周隐仰起的脸上。她平日总有些冷淡，此刻血色点缀芙蓉面，恰如她身后一幅雪中红梅图，倒添了些生气，微微令霍沉焕恍神。
室内只剩她腰间的匕首和他的禁步相撞的脆响。
“别岔开话题，回答我。”周隐不为所动，下巴处传来的尖锐痛意，对方的血反而令她冷静下来。她攥住对方上移想要查看她下巴的手腕，沉声道。
“不是我。”霍沉焕斩钉截铁道，“我是曾对你有过怨恨，但还不至于为此就想要你的命。”
“那为何我的剑鞘在你手里。”周隐清楚自己的性子，她从前视剑如命，必不可能主动弃剑鞘，必是期间出了什么变故，才让其流落他人之手，“还有，为何让钱方他们找我。”
在垣城初遇霍沉焕时，他身上的敌意不假，可得知她失忆后那恨意便淡了。他藏的很好，但周隐偶尔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那幽怨的情绪。
那情绪让她觉得，脑子有些乱。
她今日举动与其说是拷问，不如说是在曲宴和息川处接连碰壁后，一种隐秘的发泄。周隐很少这样失控，她平素自诩冷静，近来却屡屡情绪激动。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觉得霍沉焕能承受她的这些情绪。
但这对他并不公平。
周隐轻声叹了一口气，她松开手，缓慢后退将几乎要与对方贴在一块的身体向后撤。
霍沉焕却反手握住了她，那双总是温和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强硬：“剑鞘是你亲手留给我的信物，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她没猜错。周隐少时满身傲气，就算被打断了骨头也绝不会认输，答案只可能是她亲手送出去的。
该面对的总会来，周隐闭上眼，等待听他说后面的话。
等了片刻，覆上脸颊的确是温热的触感。
霍沉焕用灵力蒸了壶热水，打湿周隐挂在廊前的帕子，反手敷在周隐被撞红的下巴上。目光触及她脸上漫开的血珠，他心下微动，刻意将帕子避开那处。
周隐睁开眼，仰脸任他动作，假装没发觉他的小动作。
“当年我被困在寒潭，无知无觉，浑浑噩噩的过着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她听到霍沉焕开口。
“只有巫医每隔一段时间会给我送药和辟谷丹，让我继续活下去。”
当时年少，霍沉焕也曾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祈祷能有一天，有人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治愈困扰他已久的疯病，带他去过正常人的安稳日子。
“然后，你出现了。”
少年时的周隐天不怕地不怕，只身闯荡妖界去寻自己的本命剑，却得罪了当地权贵，被四处通缉，慌不择路间抱着一把带血的剑无意中踏进了镇守寒潭的阵法。
“你掉下来之后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当时你受了伤，抱着那把竹剑紧紧不放，我试着用巫医留下的药把你救了下来。”
霍沉焕隔着尚温热的手帕感受周隐的肌肤，当初她从天上落下，他恍惚间以为神明真的回应了他的呼唤。彼时周隐的五官还带着点稚气，不似现在沉静，也少了几分棱角。
就那样乖巧地落在他怀中。
她醒来后相当警惕，但寒潭阵法复杂，一时间出不去，于是转了几圈，恢复精力后的周隐便拉着期间唯一的活人霍沉焕问东问西。
霍沉焕久未与人交流，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却迫于面子想装出成熟稳重的样子，但毕竟少年心性，没能坚持多久。
“你听见我自幼便被困于此，很是不忿，还主动跟我讲外界的趣事。”说到这，霍沉焕突然低声笑起来，“但你哄人的水平和现在一样差，你在垣城的时候念医书，当初在寒潭给我念的是剑谱。”
那是他昏暗的少年时光里唯一有过的光亮，所以当初在黑水河之下，他一听周隐开始念医书，心中虽有苦涩，却不由自主地安定。
周隐轻咳一声，有些被揭穿的无奈：“没怎么哄过人，不算太有经验。”
她想了想，再次发问：“后来我是怎么出去的？按我的性子，既然发现了便不会让你继续在那处呆着。”
周隐对自己年轻时的德行一清二楚，彼时她意气风发人也张狂，怎会放过任何一个成为救世主的机会。更何况，周隐抬头瞥了眼霍沉焕那张带着血痕更显破碎气息的脸，她不可能在这样一张脸面前，主动做逃兵。
“你当时，怀中一直藏着样东西，连我都没有看过全貌。你好像急着把那样东西交给什么人，所以还询问过我。”霍沉焕回忆当时的细节，企图事无巨细地转述。
那时恰逢巫医前来给他送东西，在霍沉焕的掩护下周隐顺利走出了法阵，去做自己的事。
“你当时好像真的非常着急，便把剑鞘留给了我，说这个抵给我，等你办完要事便回来救我出去。”霍沉焕悄悄扳住周隐的下巴，语气带着绵长而幽远的怨念，“可你没来，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都没来。”
他狭长的眼眸里此刻蓄了些水汽，更显深邃：“我以为你骗了我。我在水底好恨，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起初还能自我安慰，但纷乱的心虚和胡乱的猜测指挥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不断滋长，曾经有过的期待和微妙的悸动扎进血肉，生出无边的恨意。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恨，却又无法将这些阴暗的情绪排遣，便只能一遍遍在午夜梦回将那个狠心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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