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里的短暂振作,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被更深的沉寂吞没。饥饿是缓慢燃烧的火焰,舔舐着胃壁;干渴是粗糙的砂纸,摩擦着喉咙。有限的、味道古怪的块茎和浑浊的井水,只能勉强维持生命的最低需求,却无法驱散日益浓重的虚弱感。
许听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体内能量的流逝。他分配到的最后一点块茎,在口腔里留下苦涩的余味。必须找到更可靠的食物来源,否则无需村民或诡异声响,饥饿本身就会在几天内将他们拖垮。
“不能只靠这些块茎和偶尔找到的霉粮,”王猛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们需要找到村子原本储存粮食的地方,或者……想办法抓到点什么。”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死寂的田野,那里显然不会有正常的活物。
李远沉吟:“粮食储存……通常会在干燥、避光的地方。地窖,或者祠堂、大户人家的仓房。村子中心那片区域建筑更规整,可能性更大。”
但这意味着再次靠近危险的核心。
“我和李哥去探一探,”王猛主动道,“许老弟,你留在这里,和苏漫一起分析线索,稳住大家。”
许听眠没有立刻同意。他看向苏漫,后者正对着摊开在地上的几样东西出神——那张发黄的纸条、她用炭笔在破布上记录的零碎信息——钟声时间估算、村民活动模式、小玲出现记录等、还有她从木楼某个角落找到的半本残破账册,里面是些模糊不清的收支记录和人名。
“信息太少了,”苏漫抬起头,眉头紧锁,“而且矛盾。纸条警告‘捂住耳朵’、‘闭上嘴巴’,小玲也示意‘不要听’、‘别相信’。但系统的明确提示只是‘钟声响起时保持安静’。这‘安静’是绝对的物理沉默,还是包含不听、不信?”
许听眠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张纸条。暗褐色的字迹在晦暗光线下更显诡谲。“谎言歌唱时,捂住耳朵;真相低语时,闭上嘴巴。钟眼睁开日,方可言说。”他轻声念诵。
“如果说,模仿活人的呢喃是‘谎言’,需要‘捂住耳朵’不听信,”他分析道,“那么‘真相低语’是什么?在哪里低语?为什么知道了真相反而要‘闭上嘴巴’?‘钟眼睁开’又是什么触发条件?”
苏漫指着账册上几个反复出现、但被污迹掩盖的名字:“这些村民,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沉默’是结果,原因呢?那个‘戏班子’和《无声曲》的传说,如果是真的,是一种诅咒?还是一种……仪式?”
线索缠绕成团,缺少关键的线头。
许听眠将纸条小心收起:“或许,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像这样的‘遗留信息’。那个井边老人不是唯一留下线索的人。粮食要找,线索也要找。王哥,李哥,你们探查的时候,留意任何有文字的东西——墙上的刻痕、散落的纸张、甚至器皿上的标记。任何能提供信息的东西,都可能有用。”
他转向陈哲、赵小雨和张浩:“你们留意木楼本身,还有隔壁那面墙。赵小雨,你之前听到的声音,试着分辨方向、节奏,有任何规律就记下来。不要主动去听,但如果声音出现,尽可能冷静地观察其特征。”
安排妥当,王猛和李远带上简陋的工具和武器,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巷道。许听眠则和苏漫、陈哲一起,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栋木楼。
木楼比想象中更“干净”,除了灰尘和基本家具的残骸,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仿佛居住者在离开或死亡前,有意地清理或带走了所有生活痕迹。这本身就不寻常。
陈哲在一楼角落一块松动的地板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隐藏的夹层。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缕干燥的草梗。
“像是藏过东西,但被拿走了。”陈哲低声道。
许听眠若有所思。这印证了他的猜测:有人,或者说,最后的幸存者,在灾难中或灾难后,有意识地处理过一些东西。
他们上到二楼,再次检查赵小雨提到的那面墙。墙壁是厚重的土坯砌成,表面粗糙。许听眠将耳朵轻轻贴上去,屏息凝神。
起初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但渐渐地,在绝对的专注下,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说话声,也不是歌声,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无数细沙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是远处无数人同时在用气声低语,汇聚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这声音并非来自隔壁房间,而像是来自墙壁深处,或者……更下方。
他示意苏漫和陈哲也来听。两人听后,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这声音……一直都有?”苏漫问。
许听眠摇头:“不确定。可能需要特别安静,或者特定的时间才能隐约察觉。赵小雨心思细,可能对声音更敏感。”他想起纸条上的“真相低语时”。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真相低语”?如果是,为什么在墙壁或地底?又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一个多小时后,王猛和李远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好坏参半。
“找到了一处地窖,”王猛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一丝庆幸,“在靠近祠堂旁边的一户大宅后院。盖子很隐蔽,里面很深。我们只探了入口一段,不敢深入,但闻到了粮食陈腐的气味,应该没错。里面很黑,需要照明。”
“好消息是,”李远补充,神色却不见轻松,“地窖入口附近没有村民活动的迹象,白天那片区域也很安静。坏消息是,那宅子就在钟楼广场旁边,离祠堂很近。而且……我们在宅子的堂屋里,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不是纸张,而是几块大小不一、边缘参差的……皮质?颜色暗沉发黑,触感粗糙而坚韧。
许听眠接过,凑到窗边微弱的光线下仔细辨认。上面有字!是用某种尖锐物刻画上去的,笔画深深嵌入皮质,内容断续不全:
“…戏已开锣…走不脱…”
“…他们不是唱…是…献祭…”
“…钟声…不是报时…是…心跳…”
“…捂住耳…不止不听谎…是怕…听见…自己…”
“…不能说…名字…被叫到…就…” (后面戛然而止,皮质边缘有撕裂痕迹)
“…地窖最深处…有…最初的…” (另一块残片上)
字迹潦草狂乱,与井边老人纸条上的字迹明显不同,但那种绝望和恐惧几乎要透过皮质扑面而来。
“皮质……”苏漫声音发颤,“这是……人皮吗?”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不确定,”许听眠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但信息量很大。”他指着关键句子,“‘戏已开锣…走不脱’,印证了戏班子的传说。‘不是唱…是献祭’,说明那场《无声曲》可能是一种邪恶仪式。‘钟声…是心跳’,这个比喻很可怕,如果钟声是某种庞大存在的心跳,那这个村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捂住耳…不止不听谎…是怕听见自己’,这解释了为什么不仅要‘捂住耳朵’不听外界谎言,可能还包括不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或者……在某种情况下,自己的声音也会变成危险?”
“还有‘不能说名字’,”王猛脸色凝重,“被叫到名字就会发生不好的事?这有点像民间传说里的禁忌。”
最后,“地窖最深处…有…最初的…”这句话,与发现残页的地点——那处可能有存粮的地窖——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关联。
“地窖里不仅有粮食,可能还有……‘最初的’什么东西?”李远看向许听眠,“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许听眠感到一阵头痛。信息在增加,但拼图仍然缺少最关键的部分。献祭、心跳、名字禁忌、地窖深处的存在……这些碎片指向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系统性的恐怖。
“我们必须去地窖,”他最终说,语气慎重,“不仅是粮食,可能‘最初的’东西,就是揭开真相的关键。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看向王猛和李远:“需要照明工具,火把最好,但容易暴露,也可能耗尽氧气。有没有找到油灯或蜡烛?”
“宅子里有几盏破油灯,灯油早就干了。”李远摇头。
“那就做几个简易火把,用浸了油脂的布条缠在木棍上,必要时才用,尽量短时照明。”许听眠决策,“另外,我们需要绳子,长的,用来探路和保险。地窖深处可能结构复杂或有危险。”
“绳子不好找,”王猛皱眉,“村子里多是麻绳,这么多年早烂了。”
许听眠目光扫过木楼:“拆下一些结实的布条、床单、甚至衣物,拧成绳索。虽然强度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他又转向苏漫:“苏漫,你和陈哲、小雨、张浩留在这里,继续观察,尤其是记录钟声的精确间隔和持续时间,还有墙壁里声音的变化。如果地窖里真的有什么‘最初的’东西,触动它可能会引起整个村子环境的变化。”
苏漫点头,担忧地看着他们:“你们一定要小心。宁可空手回来,也不要冒进。”
准备工作花了近半天时间。他们用找到的破布和少量从废弃油灯里刮出的、几乎板结的油脂残渣制作了几个简陋火把。又从木楼里拆下还算坚韧的布条,加上一些找到的旧麻绳,勉强拧成两根十几米长的绳索。
午后,第二次钟声如期而至。依旧是那种冰冷悠远的鸣响,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许听眠觉得今天的钟声似乎比昨天更沉重了一些。钟响期间,他们静静蛰伏,没有任何村民出现在附近。
钟声停歇后,许听眠、王猛、李远三人再次出发,目标明确:那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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