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庄浅,是在她嫁进来的第六个月,阳朔十五年冬。
那年严寒,大离各处皆被茫茫白雪覆盖,位于西南的益州也不例外。
这是三十年来益州的第一场雪,雪花密集得几乎将天地都连成了一片。大雪持续了三天三夜,停下时,益王府无论是地上还是瓦上,皆堆起了半人高的白雪。
王府建造时皆用的上等材料,尚能承受住厚雪重压,而民间草房可就遭殃了。
益州郡是裴澜的封地,那几日里关于民间损失几何的奏记源源不断送入王府,他几乎没踏出过书房,就连睡觉都是奢望。
最后还是郎中令陈同光看不下去,亲自下厨,给裴澜做了碗冒焦味的甜梨汤来。
“君上歇会儿吧,别把身子熬坏了,益州郡还指望着您呢。”
裴澜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伸手拿起那碗梨汤闻了闻,随即立刻将它放到书案最边上,还颇为嫌弃地推远了。
陈同光不干了,“君上,梨汤润肺。”
裴澜头也不抬,“若这是我过劳殒命前最后一餐,怕是会死不瞑目了。”
陈同光自知厨艺不佳,也就没再强求,只是边收拾起桌边奏记边小声嘀咕,“也不知有哪家男子汉像您这样,娶了妻还日日待在书房的。”
裴澜不耐烦瞥他一眼,陈同光立刻将奏记叠好放下,撒丫子跑了。
又翻阅了几本奏记,许是陈同光方才换了案香的缘故,裴澜终于感到有些困倦了。
他伸手捏了捏鼻梁,心中想着待会要叫郎中令处理的事,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就想起陈同光方才的话,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娶妻?他这妻,怕是个带毒的暗器啊。
说起来,自大婚那日他将人晾在婚房后,他还未见过他的王妃呢。
也好,最好一辈子都别见,他没精力同小骗子周旋。
裴澜想得心烦,干脆放空思绪、闭目养神起来。
安息香清甜温润的味道一缕缕地绕着裴澜鼻尖打转,熬了这么久,他实在是支撑不住,一手撑着脑袋浅浅睡了过去。
“女君,那梅花名贵的,不能摘!”
“我只是想拂去上方压着的雪。”
“让下人们来就可以了,小心别冻伤您的手。”
“若是事事都让旁人操劳,我长这双手有何用?”
女子交谈的声音从遥远地方传来,飘进了裴澜梦里。
他微微蹙眉,将食指上移揉了揉额头,这才缓缓睁眼,望向声音的源头。
东书房窗口正对着后院,李嬷嬷正站在新栽的朱砂梅前,正着急地说着话,试图阻止眼前人。
裴澜先看到的是一线雪白,他微微眯了眯眼,待眼睛适应了,这才看清嬷嬷面前女子的模样。
说来也怪,若是叫裴澜一五一十将庄浅的长相描述出来,他定是踌躇百次都下不了笔。
每当旁人当他面夸庄浅“美艳动人、倾国倾城”时,裴澜也下意识在心中说“不”。
那日的庄浅只在他记忆里留下了浅浅一个影子,但裴澜却鬼使神差地,给那个影子命了名:
寒花带雪,著柳冰珠。
裴澜在想出这八字的瞬间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走过去将窗撑木拿掉,将那梅花连带着他的王妃一同关在雪地里。
他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复杂的感情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一个长得有些好看的小骗子而已,他将后院全种上梅花就好了,让庄浅被衬得俗气些,让他清楚庄浅不过是那群庸俗之人中的一个。
“抱歉,我并不知晓玉梅廊于您有何意义。”
庄浅微微蹙眉,方才裴澜说完那句话后就一动不动,她忍着脑中刺痛轻轻开口,试图让他清醒些。
裴澜才反应以来似的,深吸了口气。
他这是作什么?
他明明知晓庄浅什么记忆都没了,这样质问又有什么用。
“……反正你从来都不知道。”他低声喃喃。
庄浅没听清,“嗯?”
裴澜却不说了,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伸手,直朝着庄浅的脸颊而去。
庄浅心跳停滞一瞬:他该不会是生了气,要对她动手吧?
庄浅睫毛微颤,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顿了顿,庄浅听见裴澜不屑的冷哼,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来到她跟前,极轻地点去那滴挂了许久、都快干涸的眼泪。
和羽毛擦过一般,痒痒的。
庄浅微微瞪大了双眼,心中惊诧:这又是闹哪出?
她有些看不懂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裴澜稍微与庄浅拉开些距离,“你怎么在这儿?”
庄浅老实回答:“里面太闷,我想出来走走。”
“走?”庄浅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双腿,“谁推你出来的?就把你扔在此处?”
庄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得背后一阵欢脱脚步声——秋枫回来了。
“女君,奴婢……”
秋枫先是被那将庄浅完全笼罩的高大身影吓了跳,随后意识到此处是东书房附近,她立刻“啪嗒”一声跪了下来。
“君上!”
裴澜看也没看她,“把女君一人放在后院,这就是管事嬷嬷教你们的做事规矩?”
秋枫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我让她去的。”
庄浅低垂着眼睛,似是没有力气,她声音压得极低,“我说在这里等。”
裴澜没说话,依旧用堪称密不透风的目光扫视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所思所想一一剖析。
也不知是被斗篷捂的还是头疼的原因,庄浅手心出了不少汗,她将口中加速分泌的唾液咽下,又道,“您罚我吧。”
旁边的秋枫一听,着急地往前跪行几步,她生怕裴澜真的责罚,口中不住地劝,“君上!是我推女君出来的!您要罚罚我,女君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啊!”
“闭嘴。”
裴澜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我何时说过要罚了?”
他低头看着庄浅,却见后者眼睛紧紧皱着,用来遮额头的绒毛卧兔边缘已经被汗水沾湿黏腻不堪,庄浅的鼻尖也冒出了些许薄汗。
裴澜心道不好,一把将庄浅身上斗篷扯紧将人裹成一团,随后又快又轻地将人抱起,直往书房里去。
庄浅脑海中模糊片段闪回不断,偏偏她又控制不住,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和声音不断地敲击她的脑袋,她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在晕过去前,她只感到身体腾空一瞬,而后一道焦急喊声强硬闯入她耳间:
“叫侍医!庄浅,不准睡!我叫你不准睡!”
庄浅自然是听不了他的话,她如溺水之人一般,被水中游草拉着,一点点地沉入深渊。
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玉梅廊,面前又是那个浑身着红色的男子。庄浅身高只及他肩膀,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笑嘻嘻道:“阿浅,你不记得我了?”
梦里的庄浅似乎很着急,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于是伸手去抓男子的衣袖,却在伸到一半时被另一宽大手掌拦住。
大手灼热,险些将庄浅烫伤。
“庄浅,嫁进王府,这辈子都别想摆脱。”
“她怎么样了?”裴澜紧紧拉着榻上庄浅的手,沉声问医师。
“暂无大碍,一个时辰内便可苏醒。”
医师收回把脉的手,将针箧缓缓展开,拿出一根细长银针,轻轻扎入庄浅额上穴位。
做完这些,他才叹了口气,“君上,王妃才醒,受不得刺激。”
裴澜闻言沉默半晌,“孤知晓了,送医师出去吧。”
老医师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带路的李嬷嬷一同走了。原要来书房办事却被勒令停在屏风后方的陈同光自觉场合不对,也想跟着离开,却被裴澜叫住。
“搬几株不同品种的盆养梅花,放到内院去。”
陈同光怀疑自己听错,“内院?”
“嗯。”裴澜看着庄浅脸上痛苦神色,伸手拨去她面上碎发,“搬到正房。”
陈同光有些莫名,“梅花名贵,放到檐下怕是长不好。”
裴澜一下下描摹着庄浅纤细手指的纹路,不在意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花就是给人看的。”
他都这样说了,陈同光自然只能去办。
书房内只剩自己和庄浅二人,庄浅躺在美人榻上,厚厚的锦被将她盖着,若不是露出个头,根本看不出这里躺了个人来。
裴澜跪坐在她旁边,将手移到她手腕边上,拇指食指一相触,就轻轻地将她整个手腕圈在掌心。
庄浅突出的腕骨在他手心硌着,他细细感受着,却感觉心尖上也被硌得凹进去一块。
“性子倒是和从前一样,总爱和我过不去。”良久,裴澜自嘲道。
“主动的是你,忘记一切的也是你。”
话说至深处,一滴泪自裴澜眼中滑落,一路经过鼻梁骨,最终重重地落在锦被上。
“庄浅,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医师说得不错,庄浅这次连一个时辰都没睡满。
她睁眼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环境,前面被屏风挡着,旁边放着一只香炉,淡青烟雾静静地往上冒。
头还有些胀,她下意识抬手想揉,刚刚将手腕抬起,就忽地愣住——她的手能动了。
庄浅一时欣喜,她眼神下垂盯着手指,控制它们一下一下地动着,怀揣着婴孩学步那般认真态度。
虽然只是手腕,但对她来说,已是个足够的大进步了。
庄浅嘴角轻扬,直到手腕酸痛,她才有些遗憾地控制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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