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弼话音刚落,王药商的面皮就涨红起来,热汗顺着脖子往衣裳里淌。
李弼只当看不见王药商的难堪紧张,他温声又重复了一遍,余光瞥向了屋内。
棉帘子被掀开一线,里头的人一定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李弼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眉头紧锁,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只管说,本将军绝不做强抢人妻的事情。”
王药商勉强笑着。他拱手作揖,声音有些磕巴:“陆姑娘是总爷的人,小人、小人哪敢去纳采问名?”
这意思,就是没有前去纳采问名了。
李弼完全放下了心——
王药商果真和他猜测的一样,追求陆昀是为她年轻貌美、又能刺绣赚钱;为了拿捏她,就连三媒六聘的规矩都不肯走一走。
见王药商越发地汗流浃背,李弼眉头紧锁,一副打抱不平的义愤模样。
他气得提高了声音:“说是过了年成婚,可如今都十月了,纳采问名一件事都没做。”
“聘则为妻奔则妾,没有纳采问名、没有纳吉纳徽这些事情就直接定下了成婚的日子……”
李弼声音越来越低沉,忽然重重一掌拍在了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陡然前倾身体,言语森森:“你是不是,根本没想着明媒正娶,就想着一顶轿子把人抬进家里做小?!”
说最后一句话时,李弼声音陡然提高,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王药商立刻跪了下去。他砰砰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只是做了鳏夫,年纪又大了,觉得婚嫁不宜大办,就、就简略了些,才、才漏了纳采问名的流程!”
“强词夺理!”李弼又是一声怒斥,他连连冷笑:“三媒六聘的规矩也能省?”
“即便你乐意,陆姑娘的父母能同意?”
“说!你是怎么仗势欺人,逼着陆姑娘的父母把她送给你做妾的?!”
“我——”王药商冷汗涔涔正要回话,李信忽然看出来自家上司的意思了。他眼睛一亮,笑着大声回话:“总爷,陆姑娘的爹娘早死了!”
“……”李弼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原来如此……”
王药商不敢再说话,只是砰砰磕头,李弼心头也有点发毛。
李信这人,才识谋略占了个忠,脑子基本上就是个摆设,稍微复杂点的事情都弄不明白。
这回李信倒是有眼色,明白了他的意思,可瞧瞧他怎么说的?
陆姑娘的爹娘早死了!
就算说不出驾鹤西去、寿终正寝这些好听的话,起码说一句没了、去了,是不是?
他倒好,直接说早死了,还是笑着说的,陆昀听见了是什么感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李弼多乐意看陆昀死爹娘呢。
李弼心头发慌,余光下意识瞥向里屋,一眼就看见棉布帘子被挑开的那条缝隙。
李弼更慌了,他想也不想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地下了结论:“你见陆姑娘年轻貌美,就威逼利诱地哄骗了她,是不是?”
王药商吓得砰砰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只是——”
“只是看陆姑娘没了父母,年纪又小,最容易哄骗,是不是?”李弼直接打断了王药商的话,他居高临下地下了结论:“何况陆姑娘针线好,日后嫁了过去,给你缝补衣裳、做些刺绣,又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对吧?”
王药商满头大汗地还要解释,李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必多说,只说你想把女儿也一并送过来的事情……”
李弼故意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药商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他终于开了口:“献妻、献女的事情做的这般娴熟自然,贿赂上官的事情,平日里没少做吧?”
不等王药商回话,李弼抬抬下颌,李信已经走到王药商身边拽他起来。
李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拉下去审,看看他都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李信说是,抬手捂住了王药商的嘴,半拖半拽地把人带了下去。
李弼放下手望着里屋:“出来。”
陆昀慢慢走了出来,在李弼身前半丈远处站定。
李弼坐了回去,照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都听见了?”
陆昀低着头,闻言轻声回话:“是,听见了。”
听见了,就这么点反应?
李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总兵、不是巡抚,更不是布政使按察使,不爱演青天大老爷的戏码。
这出审讯奸商、为民做主的戏码,说白了就是做给陆昀看的,让她知道王药商不是个东西、想方设法地占她便宜,让她绝了和王药商成婚的心思。
她这么平静,莫非他这场戏演得不到位?
还是说,她年纪太小,不清楚三媒六聘有什么意义?
见陆昀低头不语,李弼又皱起了眉头,想也不想地把话挑明了说:“他不是诚心娶你,是见你年轻漂亮,手艺又好,想着纳你为妾,让你给他做牛做马。”
“后来……他不要脸面,把你送过来换富贵;我手下的人也粗心,没弄明白就收下了你。”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都明白了?”
陆昀声音更低:“是,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李弼松了口气:“那就说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李弼话音未落,陆昀已经屈膝跪在了地上。
她低头不住掉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十分平稳清晰:“小民误会了将军,小民知错……求将军、将军让小民去佛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好让、让小民赎罪……”
李弼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想也不想地把陆昀拽了起来,说话也带了气:“起来——”
“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罚你?”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演戏,不惜把巡抚晾在一边,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留下她、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结果她开口就要出家?
做梦!
陆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了起来。她愣愣地抬头望向李弼,噙着泪珠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乖巧漂亮得不像话。
李弼心头一软,眉头一皱想了个新法子,二话不说地拔出腰间匕首,不容拒绝地塞到了陆昀手中。
陆昀吓坏了,下意识就要丢了匕首,却被李弼紧紧包裹着手掌。
陆昀掌心被匕首手柄硌得发疼,她皱眉望着李弼,见李弼眉目冷肃:“握紧了,听着——”
“你可以杀了他,也可以杀了我。”
“杀他,是因为他不怀好意、哄骗了你。”
“杀我,是因为我有失察之过——底下人什么都没弄明白,就稀里糊涂地把你请了过来。”
“你要捅我,我受了。”
说完这句话,李弼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陆昀的手,又松开了她退后一步,一副安心受死的模样。
李弼手一松开,陆昀就又丢了匕首。
匕首落地叮当作响,她连连摇头,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断断续续地说不。
李弼静静望她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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