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其实你根本不爱我,对吗?”
“师尊为何不说话?”
……谁在说话?
轻如羽毛的喟叹揉捏过兰一白的耳廓,不知何时,眼前已然换了一番景象。
木门竹影,池塘梨树,小小的一方庭院藏着万象光景。
青崖洞。
更准确的说,是前世的青崖洞。因为兰一白立于门外,转头瞧见了屋内相依相伴的两人。
一室灯火,寂静得可怕。
兰一白动了动手指,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久违的梦境。
能够从旁观视角看到自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但是对于此刻的兰一白来说,屋内的另一个人明显更能够吸引到他。
不受控制的,兰一白抬腿迈过门槛,走入屋内。
日色欲尽,月明欲素,花含烟,愁不眠。
青崖洞又到了梨花飘落的时节,然而屋内两人的心境却早已是天翻地覆。
窗外大片梨花成云,映下月光疏影,“易弦年”跪坐其中,体态修长,琥珀色的眼睛垂下,一身玄色衣袍铺开,落满莹白。
他的手臂向上攀附,去够“兰一白”的臂膀,姿态放得很低。
“兰一白”神情冷漠,偏头望向门外,如霜雪千年未化,落在看似亲密无间的两人之间。
“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
“易弦年”将脑袋伏在眼前人膝前,长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松松束起,落在纤长的脖颈处,随之滑落,更称得肤色苍白。
“易弦年”缓缓闭了闭眼,眉眼间溢上几不可查的哀恸。
他嘴唇轻启,露出天真诱人的嫣红,却没有回答“兰一白”的话,反倒自顾自说起来。
“三师弟体弱多病,从小到大您最偏疼他,永宁国大乱,您不忍二师弟受委屈,破了自己出世的规矩,手把手教他夺权,小师弟黏人您也纵着。”
“就连流云门的陆石,都能得您指点一二。”
“易弦年”满目张惶,瞳孔骤缩,竟是低低笑了起来,他修长的手指渐渐垂下,只敢轻轻抓住“兰一白”的衣角,指尖颤抖,声音低低的。
“没关系,我不在乎。”
“您知道的,无论您做什么,弟子都会支持您的。”
“……我不在乎。”
似乎是无法说服自己,“易弦年”骤然仰头,眼尾绯红,满眼不甘。
“可是您为何……独独不肯将一丁点目光施舍给我呢?”
“从小到大,弟子都在努力做一个乖孩子,我紧紧守着规矩,生怕越过红线,结果发现大错特错!就因为我没有师弟们的天赋,才合该被忽视吗?”
“明明一开始,是你把我带回青崖洞的!”
在声嘶力竭之前,“易弦年”悄然松开手,晃着身子,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兰一白”。
仔细瞧,可以分辨出他五官之间不似常人的糜丽。
“易弦年”勾唇一笑,面上晕染出动人的光彩。
秾艳昳丽,华美无双。
“没关系,师尊,现在我比他们都强,他们都说我不配做仁清宗的大师兄,可我偏偏就要做给他们看。”
“现在,我才是您一手养起来的,您最得意的孩子。”
“易弦年”目光灼灼,“您本就不爱入世,如今在青崖洞,只有我们两人一起,不好么?”
“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兰一白”皱眉:“你入魔已是大错。”
“不够。”
“易弦年”轻轻叹了一口气。
“远远不够。”
“你我现下如此,已是犯了天下之大不讳。”
“别再继续了。”
“易弦年”闻言反笑,颇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看样子师尊还是舍不得我。”
他向前,迅速缩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师尊,就算死,你也应该和我一起下幽冥界。”
似乎是不能看到“兰一白”冷静自持的眼睛,易弦年甩开衣袖大步走开,守在窗前,看树,看花,看月。
唯独不敢回头看。
“兰一白”沉沉地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眸光闪烁,似是怜悯。
兰一白垂眼,不欲继续看下去。
师徒两人前世闹到最后,总是不欢而散居多,他不懂易弦年究竟想要什么,易弦年也好似对他埋怨颇深。
高座之上的“兰一白”显然有着同样的困扰,青崖洞困不住他,但是一个疯魔的“易弦年”却可以。
仁清宗大师兄入魔已是贻笑大方,“兰一白”只得寸步不离看顾在“易弦年”身边,顺着他的心意,防止徒弟出来作妖。
“所以现在的我对于师尊来说,是累赘吗?”
青崖洞弟子四散离去,只屋里还有陈洱落偷藏的梨花酿,“易弦年”曾在喝得酩酊大醉之际向“兰一白”发问。
自从堕魔后,这个大徒弟总爱问些奇奇怪怪的,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从身侧攀起,打断了兰一白的前世回忆。
不知不觉间,他惊觉自己已走到了庭院的梨树下。
隔着一扇木窗,“易弦年”整个人嵌在窗景之中,伶仃影只。
然而还没等兰一白听清,青崖洞的画面便开始极速扭曲消散,在他面前抽离。
世界变成了水墨般的黑洞,涌动着诡异的白色流云。
“易弦年”浑身浴血,苍白的手指攥紧手中的剑,用力插在地上,凝稠的血顺着冰冷的剑刃,汩汩流尽。
万籁俱静,只有少年人踉跄后退,骨骼压着滚烫的皮肉,拓印在地上的闷响。
他死了吗?
兰一白发现自己并没有关于这段画面的任何记忆。
他应该是死了的,兰一白想,被他亲手刺死在仁清宗的大门前。
如果说在前一刻,对于前世的记忆像是读了一本残缺的小说,那么从这个梦境开始,才是重新补回了插画部分。
眼前只余下少年跪倒时的落魄,漫天飞野。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蔓延。
兰一白被定在原地,心脏被抛起又攥紧,回流至四肢百骸。
他不禁抚上自己的左胸膛。
兰一白看见前世的自己突然出现,踱步走近,细数着仁清宗大师兄一桩桩一件件罪过。
“你杀掌门,屠世家,勾连魔族……”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却不受控制。
“易弦年”仿佛突然看见了他一般,突然侧目,目光死死盯着兰一白的灵体。
少年咬紧牙关,唇瓣印出血丝,勾起唇,瞳孔漫上黑色雾气,笑意不达眼底。
如同鬼魅。
“易弦年”嘴唇轻启:“好师尊,你说,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为什么?
兰一白怔愣在原地。
他只记得易弦年入魔后大开杀戮,才使得他大义灭亲。
只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易弦年”只可怜巴巴地说入魔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让师尊看到自己。
“易弦年”明明说过,只要师尊能够陪在自己身边,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或许是捕捉到兰一白脸上明显的空白,少年荒唐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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