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两个耳尖却是快要滴血般的红。
裴仪不再言语,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像看一只穿着人衣的、耍砸了把戏的、窘迫的猴子。
他恼怒地将皱皱巴巴的手帕往怀里一塞,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凉茶,将杯子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吧嗒一声,像是个迟到的巴掌,扇在某个人脸上。
“倒是我小瞧你了,”他咬牙切齿,带着些介于哀怨与刻毒之间的神情:“有这本事当什么大夫,去大理寺谋个差事不好么?遇着嫌犯都不必上刑,看两眼就知道了。
还有,一路走到今天,数度患难、生死与共,你明明一肚子疑问,居然隐忍不发——作大夫也需要如此城府吗?我傅雁臣当真丝毫不值得你信任和托付吗?”
裴仪慢悠悠抬手给他续了杯冷茶,声音比茶更冷,“世子不必如此气急败坏。一副对人不对事的样子,难看得很。”她顿了顿,念及一同在马背上被丧尸追咬的交情,决定主动递个台阶,“我确有求于世子,世子想来也用得着在下。如果您仍有合作意愿,那么便先清一清前面的误会吧。”
傅瞻定定地盯着那杯已经没什么颜色的茶,尔后又扫了扫自己的伤腿,一时神色莫测。
月亮升起来了,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屋内洒下些脆生生的银白。
裴仪见他这般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心下有了计较,便毫不犹豫地起身往外走。
而正当她伸手开门的一瞬,突然听见“夺!”,一声毫无征兆的尖锐促响,好似刀尖从耳膜上划过。
只见一柄五寸来长的小钢叉从她身侧直射进来,撞碎窗棂,然后扎入墙壁半寸,兀自嗡嗡颤动不已。
烛火被风扯得摇曳,地上的影子好似群魔乱舞。
裴仪几时经历过这等场面?不由心下一惊,脚下一软,瞳孔骤缩,动弹不得。
可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分,又听见“嗖!嗤!叮!嗒!”,窗外破风声一片。
“趴下!”
傅瞻的暴喝几乎与第二批暗器同步。他伸手掀了烛台,一脚揣翻桌子,向前一蹂一蹬一扑,如同只灵巧的猿猴一般,不由分说将裴仪撞倒在地,护在怀里就地几个翻滚。再以手垫住她的脑袋,用身体将人怼进墙角。
“夺!”“砰!”,原先放置桌椅的位置爆开数十声闷响。
借着月光,裴仪看见翻倒的桌子被射成一只没声息的大刺猬,听见碎掉的窗纸在夜风里被摆布出乌啦啦的声响,像一张破旧的招魂幡。
一时之间静极了,静到交叠的心跳与呼吸彼此呼应,静到裴仪能透过自己僵硬紧绷的肌肉感受到了傅瞻的血脉贲张。
不同于裕平城外直面丧尸的恐惧。敌暗我明的场合,总叫人心生一些更加幽微的不甘与战意。
这种微妙心态和鼻尖萦绕着的淡淡血腥味一起,教她战栗,教她兴奋,教她忘记恐惧和疼痛,教她想不顾一切杀穿出去。
裴仪被傅瞻死死摁在墙角,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在渴望什么。
毕竟,他们是一样的人。
黑暗中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隔着一次春秋。
奇怪的是,黑暗中的时间又好似很短,短到两个人从剑拔弩张到腹背相贴、呼吸相闻,只需要一个下意识翻滚的工夫。
便听三声奇怪的鹧鸪鸣之后,外面窸窸窣窣一阵轻响,想来是有人不敢明火执仗地闯门动手,于黎明前悄悄撤退了。
傅瞻的气息松了一线,又候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重新点亮烛火,二人不敢轻忽,寻了个冬日夹炭的火钳,将五花八门的暗器一一拔了堆在墙角,再将桌椅摆回原位。
“冲你来的?”裴仪缓过神来,只觉汗如雨下,声音里带着颤抖。
傅瞻撇了撇嘴,自顾自坐下撩起裤管,果见伤口迸裂,洇开一片血色。他也不言语,一抬手揭了纱布,痛得龇了龇牙,漏出一两声压抑已极的低哼,像一只独自躲在洞穴里舔伤的小兽。
裴仪见他额头青筋暴跳,心中一紧。
医者父母心还是碾压了一切不愉快。
裴仪仔细检查了他的伤腿,放轻力道,重又细细包扎了一回,不禁埋怨道:“天天乱跑,我看你也是不想好了。”
傅瞻垂着头并不答话,只盯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良久,突然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罢了,好心没好报,我活该就是这般命数。”
裴仪心知这家伙生就一副得寸进尺的好德行,仗着自己吃了点委屈便要大演特演,非得讨要些好处才行。
偏巧自己也是个惜弱怜贫的软性子,竟也狠不下心戳穿他。
哎,改也改不了,都是命。
“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少误会,”裴仪移开目光,盯着跳跃的烛火,硬着头皮开口“你说吧,我听着。”
傅瞻大概没料到还能峰回路转,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好似有千言万语,却随即垂下眼帘,将万般情绪妥帖收藏。转而脸上恢复了和王县令扯闲篇时出现的惯常微笑,大度地一挥手,“嗨,不说了,毕竟裴大夫也不信我。”
他顿了顿,笨拙地活动了几下伤腿,“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打骂都来得,何况……只是不信任呢?”
裴仪转过脸,见他笑得没心没肺,一双本该风流倜傥的丹凤眼里却隐约有泪光流转。“不信任”三个字被说得又轻又缓,好似衣领上的一排小刺,扎不出血来,可时间久了,便磨成一片血泡,直教人寝食难安。
裴仪面上一热,眼眶也一红。
眼前这个人,数次诓骗她、糊弄她是真的,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冒着生命危险、拖着一条病腿来救她、护她,也是真的。
“冲你来的是什么人呢?”她狼狈地转了个话题,像本生硬的劣质小说。
傅瞻还在笑。
他眉眼开阔,器宇疏朗,又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天家子弟,应当是很适合笑的。可裴仪却莫名咂摸出些苦味来。
他眨了眨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却不着急回答,反而问道:“我在裕平城一带游历了大半年,大夫你说,为什么今日才遇见刺杀呢?”
裴仪心下也有三五分诧异。
这场刺杀看起来有组织、有策划,甚至刻意使用了多种暗器、掩盖了刺杀者的门派出身——如此缜密周详,却又收场得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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