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左相府里一切依旧井然有序,丝毫看不出昨日清露寺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
我坐在镜前梳妆,杏儿拿着木梳轻柔梳理我的长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跟我说着京中一夜之间传开的流言。
“小姐,清露寺那件事,到底还是传遍整个京城世家圈子了。昨日林婉然当众挑衅您,反倒被羽王殿下几句话冷冷压制,颜面尽失,如今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这件事呢。”
我心中淡然,不过是贵女间一场寻常拌嘴,经有心人一传播,反倒成了京中热议。
“如今谁都不敢再小瞧羽王殿下了。从前大家都觉得他体弱无权,任谁都能轻贱嘲弄,是宫里可有可无的透明皇子。经昨日一事才明白,殿下锋芒深藏,根本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杏儿语气带着几分庆幸,“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您身后有羽王殿下这位皇子暗中照拂,往后再也没有世家小姐,敢随意刁难、非议您了。”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平静的眉眼,轻轻点头,半点意外都没有。
“就连吏部尚书府,昨天夜里都连忙派人送来致歉帖子,姿态放得极低,生怕咱们相府追究林婉然失礼之罪。”
我心里冷笑,林家怎么敢不低头。
昨日林婉然在佛门圣地当众动手,藐视重臣家眷,被萧景辞一句话扣上藐视朝臣和律法的大罪。林家世代清流,最重官声名望,若是此事闹大,尚书大人必定受到牵连,丢官失势都有可能。低头认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而这些体面安稳,全都是萧景辞不动声色,提前替我铺垫好的。
他从不高调张扬,,从不刻意炫耀,却总能在无形之中,为我筑起一道无人敢逾越的屏障。
用完早膳没多久,府中下人匆匆前来禀报。
“小姐,大人一早便入宫上朝了,今日朝堂之上局势格外紧张,几位皇子派系因为地方官员任免、边境职权划分争执不休,朝堂上下暗流涌动,气氛十分压抑。”
我心中了然,各方早就按捺不住。
太子性情温和懦弱,优柔寡断,根本压不住朝堂势力,难以服众;
齐王野心昭然,暗中拉拢大半文臣官员,势力盘根错节;
庆王手握部分京畿兵权,行事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屡屡挑衅皇权规矩。
三方势力互相拉扯制衡,朝堂早已四分五裂。
唯独羽王萧景辞,常年以体弱多病为由闭门不出,不上奏折,不结朝臣,不站队任何一方,彻底置身夺嫡纷争之外,安静得仿佛与皇权争斗毫无关系。
可我比谁都清楚。
越是沉寂低调的人,心思越深,谋划越久。
我坐在晚晴院花架下,随手翻着书卷,目光散漫,思绪却全都落在萧景辞身上。
他看似一无所有,母族卑微,无权无势,体弱多病,可暗卫遍布京城,朝堂情报无一不晓,行事隐忍狠绝,步步谨慎蛰伏。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做无人在意的闲散弃子,终老深宫。
转眼到了正午,暖阳和煦,微风轻柔。
府中侍卫快步前来,恭敬递上一份精致请帖。
“小姐,城外静安园送来春日雅集请帖,是几位皇子共同设宴,邀请京中世家公子、名门贵女游园赏景、品茗作诗。”
我心里一清二楚,哪里是什么风雅春日聚会。
不过是各位皇子借机拉拢世家权贵,巩固自身人脉,试探各方立场的交锋场合。
母亲拿着请帖,神色十分犹豫,轻声叹道:“这种皇家宴席,躲不开也推不掉。不去便是失礼,容易被皇子记恨。可园中各方势力交错,齐王庆王党羽众多,是非太多,我怕你又无端卷入麻烦。”
我轻轻合上书卷,神色平静淡然:“无妨,女儿前去便是。按时赴约,浅坐片刻,看完风景便即刻回府,不多言、不多事、不掺和纷争,自然不会生出意外。”
有些应酬,逃避无用。
一次次推脱皇家邀约,反倒显得心虚胆怯,惹人猜忌,更容易落人口实。坦然前往,保持距离,守住分寸,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方式。
半个时辰后,车马整装完毕,我带着杏儿,动身前往静安园。
这座园子依山傍水,风景雅致,亭台水榭错落有致,满园草木青葱,繁花点缀。园内到处都是锦衣华服的权贵子弟,各家派系分明,泾渭分明。
齐王身边簇拥着一众文臣世家子弟,谈笑风生,意气张扬;
庆王周围皆是武将后人,气场凌厉,嚣张耀眼。
唯独园子最偏僻幽静的临水竹轩,清冷空旷,无人靠近。
萧景辞独自一人坐在竹林石案旁,一壶清茶,一卷古籍,周身没有任何侍从簇拥,孤单清冷,仿佛与整场热闹繁华格格不入。一身白色衣衫融进竹影之间,安静得近乎透明。
我本就不喜喧闹,刻意绕开人群,沿着水榭小径缓步慢行,只想找一处僻静角落,敷衍完这场雅集,早早返程。
可没走几步,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轻轻自身后响起。
“云姑娘。”
我脚步一顿,不必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
缓缓转身,萧景辞缓缓起身,步履轻柔,一步步朝我走来。身形依旧清瘦单薄,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病白,看上去弱不禁风,可眼底一片清明沉静,没有半分虚弱颓态。
“臣女参见羽王殿下。”我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园中人声嘈杂,各方势力纠缠不休,是非极多。看来云姑娘,也同我一样,并不喜欢这般热闹场面。”他目光温和自然,语气平淡随和,没有刻意讨好攀附,也没有刻意疏远冷淡。
“久居相府小院清静,习惯了安宁,自然不耐喧嚣繁杂。”我淡淡应答。
两人并肩立在水边栏杆旁,湖面清风缓缓吹来,驱散了午后燥热,四周安静闲适。
沉默片刻之后,萧景辞缓缓开口,语气轻柔,话语看似闲聊,实则满是隐晦试探。
“近日朝堂风波不断,地方官吏调任、边境兵权归属,几位皇兄争执不休,闹得不可开交。左相大人身居朝堂中枢,手握重权,想来每日必定费心操劳,难以安宁。”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打探云家立场。
表面谈论朝堂琐事,实则暗中试探父亲态度,想知道左相会不会被皇子拉拢,会不会早早站队,偏向哪一方势力。
我面色丝毫不改,从容淡定回应:“家父一心为国理政,只遵朝堂律法,只论公事是非,从不参与党派纷争,不偏不倚。”
一句话,干脆利落,稳稳挡住所有试探。
既表明云家绝不结党站队的底线,又委婉拉开距离,不给他任何拉拢靠近的借口。
萧景辞眼底神色微微一深,静静看了我片刻,随即淡淡一笑,十分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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