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寻拿起面碗,微俯下身。
温酿扬手就打落他手中的碗,“畜牲!”
那双杏眼寒涔涔的。
白瓷磕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四溅,卧着的荷包蛋溏心流出来,散出一股寡淡的油腥气。
叶星寻的衣袖被汤汁稍沁,他微微一怔。
她骂人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软糯的声嗓,偏生吐出这样冷硬的字眼,别有风情,脆泠泠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痒。
怪道他喜欢听她怼边福霞,原以为是她说得爽快,现下想来,是因她骂起人来,能烧进人的心窝里去。
叶星寻想起初见她时在喂猫奴,往前又迈了半步,捉了袖上面条丢在地上,薄唇微勾,“嫂嫂不是挺喜欢畜生的么?”
他怎么每句话都都想让她把他丢进油锅里烹煮,温酿恨想。
两人只隔咫尺。
近了,叶星寻方见她面上泪痕未干,当真是惊得不轻,几缕青丝黏在腮边,如墨染素绡,楚楚可怜。
他心弦微动,抬手欲替她拢发。
“别碰我!”温酿倒先一步,自枕下抽出那把剪刀,出乎意料的是,却不是刺向他,反抵在了自己的脖颈。
刃口朝内,紧贴咽喉,温酿恨恨,“你也不想来送点东西,就惹上命案罢?”
叶星寻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把剪刀,看着那锋利的刃口紧贴着她细腻的玉颈,看着她的喉间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刃口更近一分。
她不是装样子。
那双眼睛告诉他,她是真敢拼命的。
“滚远点。”
叶星寻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你先把剪刀放下。”
“滚开。”温酿的手指微微发颤,玉颈上那刃口相贴之处,隐约有一点红痕,像是已经划破了皮。
叶星寻的面色也跟着沉了沉,静默一瞬,终是丢下一句,“记得喝药。”
言罢,他走出了门。
温酿听他唤了声青石,不知何意,只听不多时,院中多了道脚步声,响起了箱笼搬卸之音,砰砰咚咚。
青石是个男人,许是他身边伺候的长随。
温酿慢慢松开剪子。
明明叶星寻进来不过一小会儿,她就跟搬了一整天的花那么累。
温酿照照镜子,那点红痕还在,是她方才抹上去的胭脂,她早有准备,在剪刀上抹了一点,制造破皮假象,她不会轻易伤害自己。
她只是赌一个疯子应当也怕麻烦,也怕沾上命案,惹上官府。
看来是赌对了。
温酿拿起帕子,沾了点水,抬颈,将红点擦了去,但被他掐下颌的红痕一时褪不下去。
真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毫无顾忌,毫无规矩。
温酿不知道叶星寻下一刻会做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嫁进叶家了。
叶星忱再好,有那样一个刻薄的婆母,还有这么一个疯魔小叔,她若嫁进去,还会有活路?
温酿垂下眼,把剪刀搁在膝上,刃口还沾着方才那点胭脂,残红一抹,在渐渐西移的日头里,像干涸血迹,她盯着那点红,许久未动,再抬眼时,是另一抹红。
孙臻拿着剪子裁喜字,红纸的碎屑簌簌落在青砖上,像落了满地的喜气。
她看着倚坐榻边的女儿讶然,“你方才说什么?不嫁了?”
孙臻点点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箱笼,“昨天白日里姑爷才送来嫁妆,这才不到一日,你跟我说不想嫁了……”
他们昨日下晌进院门时,正巧遇到了正要走的少年郎,略略点头,匆匆打了身照面,孙臻见他一身清贵蓝袍,身形欣长,自当认为是叶星忱,想留他用饭,那人早不见踪影了。
不过她不是没有瞥见他脸上的五指印。
孙臻将手头的喜字贴在窗上,走到榻边,睐目看向女儿,心有猜测,“是不是我们不在的时候,姑爷轻薄你了?”
她在兄长那里碰了软钉子,借钱之事未能成,归途中心情本是沉重灰败,刚进院时,见到叶星忱和满地箱笼,还以为又送来了聘礼,心头更是惴惴,几乎要喘不过气。
好在阿酿说是未来姑爷体贴送来的嫁妆,她这才如释重负。
“阿酿,这么好的亲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孙臻放软了声气,“你也即将为人妻,有些话,娘得同你说一说。”
她斟酌着词句,“姑爷他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一时把持不住,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也不能太较真。”
温酿没有辩解那人并不是叶星忱。
有什么好辩的呢?若是被娘亲知道真相,按照她的性子,怕也只会悄悄将此事藏起来,心里头说不定还要埋怨她多事,又给她添了一桩麻烦。
温酿面色淡淡的,望着地上那一片被箱笼盖住的地方,昨日那碗面洒在那儿,是那个叫青石的男人蹲在地上,用抹布揩干净了。
叶星寻没进屋。
恶心够了人,连残局都要旁人收拾。
温酿抬眼看向孙臻,“我想悔婚,哪怕一辈子不嫁,我也不要嫁进叶家了。”
孙臻听她言辞铮铮,更确定了,定是未来姑爷没能把持住,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把阿酿惹恼了。可阿酿性子要强,应当也没能让他如何,不然这会儿哪里还能好好坐在这里?怕是昨日就要闹进官府了。
她心里埋怨叶星忱心急,面上却还要替他说好话。
“阿酿,我看你是脑子烧糊涂了,你看看周围,星忱已是你能够到的最好郎君了,你嫁过去便是官家太太,往后吃穿不愁,出门有人抬轿,进门有人伺候。娘这一辈子,不就是盼着你有个好归宿么?”
温酿听着,面色愈发淡了。
孙臻也不恼,只当是小姑娘家受了委屈正闹脾气,她手上不停,继续剪着喜字,“你们六礼就差亲迎了,也算半个夫妻了,牵牵小手,抱一下都是无伤大雅的,这说明这姑爷真当是喜欢阿酿哟。”
她见温酿一直不语,又有几分规劝,“不过阿酿,姑爷纵使轻薄于你,你也不能对他下那么重的手,那个巴掌打在他脸上,他大小是个官员,上值如何见人?阿酿,你这性子也该收一收了,嫁了人可万不能这般任性了。”
温酿忍无可忍。
“若是轻薄我的人,不是他呢?”
她看着娘亲,“若是轻薄我的人,是他的弟弟呢?”
剪刀落地。
孙臻脸色倏地变了,忙去捂她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四下望了望,眼里满是惊惶,须臾,才将目光落回到女儿那张平静的脸上,压低声音,“昨日来的是星寻?”
温酿的眸色没有躲闪。
孙臻一阵痛心,她松开了手,张嘴问道,“他没有弄到什么好处吧?”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可已经收不回来了,女儿的面色更冷,似覆了一层薄霜。
孙臻竟有些不敢瞧看。
地上的剪子刃口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头晕。
孙臻的手撑了下榻沿,低声劝道,“阿酿,既然没做什么,你就当没发生过,往后远着他就是了,怎好为这种小事就不要这门亲?何况这种事传出去,你的名声不要了?你弟弟往后还要读书考功名的,若是被同门知晓,他有个被小叔子轻薄过的姐姐,他还怎么做人?”
“这个事,就烂在肚子里罢,跟谁也不要再提了。”
温酿看着窗上的喜字,心下冷笑,她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她明明知道娘有多看重这门亲,是弟弟的锦绣前程,是她用来炫耀撑腰的门面,她真是何苦提这茬。
可她心里本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期待,期待母亲能站在她这边的,问她一句“我的阿酿,怕不怕。”
是她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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