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巡捕房院子里站满了人,小警探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二十来个年轻的警员排成歪七扭八的两排,一个个苦着脸,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头,章斯年站在一排的打头看上去精神不错,身材挺拔,和周围人不大一样,小四则站在他旁边看上去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略矮的女孩身影,圆脸配上齐耳短发,身穿米棕色马甲衬衫,脚踏马靴,质感不错的米色作训裤扎在靴子里,从背后看上去却很有气势,丝毫不输高出自己一头的人。
是徐曦娴,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背在身后,审视着面前蔫了吧唧的男人们。
小四的目光紧紧盯着徐曦娴手中的棒棒糖,舔了舔嘴唇。
“咳咳,都没睡醒吗?”徐曦娴撂下话头,声音很有力。
“徐教头,今儿个咋练啊?”后排一个圆脸的大高个嬉皮笑脸道。
徐曦娴把糖摔在地上,咽了两口唾沫道:“杨督察说了,你们这身子骨连小毛贼都抓不到,让我给你们做总教官带你们出城,拉练!”
小四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糖果,嘴张了张又抿了抿,小声嘀咕:“真是可惜了。”
底下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这么早,出城?有病吧?”
“要特么干啥啊?”
“肃静!”章斯年从队伍里跨出来,板着脸扫视众人,“徐教头是杨督察特意安排操练咱们的,谁有意见,自己去和督察反馈,作为队长,我服从徐教头安排。”
徐曦娴依旧面不改色,淡淡地说:“谁不服气,欢迎和我比划比划。”
众人立马蔫了,因为昨天杨世坚宣布这事的时候有几个彪形大汉第一个不服气,结果一一被徐曦娴撂倒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武力值为零的女孩,除了握笔以外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只有小四明白毕竟徐曦娴的力气纯是吃出来的,他们俩一起吃饭自己总是抢不过她。
见章斯年带头服从命令了,大家也就只好缩了缩脖子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了。
章斯年整理着袖口,一丝不苟地把扣子整理好,徐曦娴走到他身边歪头看了一眼,嘴角一翘:“靠谱。”
说话间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两块火烧,边走边啃,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她还真是走到哪吃到哪。
小四小声说:“徐曦娴!你!你不是告诉我没了吗?”
“陈小四!我现在是你的长官,你就是这样直呼长官大名的?”
小四眼皮一沉,暗自生气。
队伍稀稀拉拉出了城门,往西郊走,时间已经来到三伏天的末尾,空气中的粘腻少了许多,有一些凉爽提前渗进风中,但还是热的。
徐曦娴走在最前头,步子轻盈,她口中哼着小调,章斯年紧跟在她身后半步,腰杆子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小四和其他警员们跟在后头,越走越喘。
“徐——徐教头——咱们歇会儿吧!”走了约么有五六里地了,城门都不见影子了,大儿警员认怂道。
徐曦娴回头:“这才哪到哪啊?你们这体力还赶不上巡捕房狗舍里的狗呢!”
众人苦笑,小四快跑两步凑到章斯年耳边:“头儿,这是什么啊?这就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吗?”
话音刚落,前面的徐曦娴忽然停下脚步,走过来扯住小四的耳朵:“好你个陈小四,又背后议论我。”
章斯年笑了笑,突然看到前面乱葬岗人影绰绰,便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来。
众人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地方,此时竟然有几分热闹。
奉天城很大,每天意外死的人也很多,没人认领的尸体一般会送到巡捕房由胡江这样的仵作简单验尸,排除了刑事案件的会张贴认尸公告,倘若有死者家人认领那么登记过后就可以带走尸首,倘若无人认领的,巡捕房便会在尸体腐坏前代为处理,也就是找何明远这样的扛丧子殓尸送到乱葬岗,那个时候没有多少火葬,所以多半都是裹上草席直接埋在这种乱葬岗上。
“这么多人大白天的在乱葬岗干什么?”徐曦娴踮着脚望向那边。
“走,去看看。”章斯年先走一步。
一行人加快脚步,邻近跟前才看清楚,这片乱葬岗是一片巨大的平地,倘若不是在城外真是一块轻易就能卖出的宝地,周围已经用草绳围出了区域,十几个汉子光着膀子正在里头忙活着,有的挖土,有的抬石块,还有两个指手画脚的监工在一旁吆喝着。
不对,是一个监工,另一个是,何明远!
“何明远?章斯年,徐曦娴和小四几乎是异口同声看到了他,有些惊讶。
何明远似乎听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到处打量,看见了岗上的三人。
何明远三步一小跑溜着边跑到这边来,搂过小四和章斯年:“你们怎么搁这呢?”
章斯年嫌弃他的脏手,连忙挣脱。
“我们还没问你呢?这怎么回事?你干什么挖坟掘墓的勾当啊?”徐曦娴有些生气,转头来质问何明远。
那个戴着瓜皮帽子的监工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下三人,看到他们身上穿着警服,便拱了拱手:“三位官爷,咱们这是正经施工,‘勾当’是哪来的话?”
“你们这不是挖坟掘墓是什么?”小四连忙站到徐曦娴边上。
“哎呦,瞧您说的,”监工从里怀掏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抖开来,“这是咱东家买这块地的地契,您看看,这可是白纸黑字的文书,看看这章,这可是公章。”
章斯年接过文书细看,眉头微蹙,确实是公章没错,白纸黑字写着将西郊荒地十五亩售卖给“徐氏实业”,用途是建厂。
“徐氏实业?”章斯年看向小四,“东家是?”
监工挺了挺胸膛:“咱们东家姓徐,名望山,这奉天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着他两手抱拳在面前右上方晃了两下。
徐曦娴神情微变,她的拳头紧握着,“徐望山”可不是别人,她眼神冷了下来,心中暗骂。
众人没有注意到徐曦娴的异常表现,章斯年看到对方有许可便也没再多说,只是又询问了情况:“就算是买地,但这以前是乱葬岗,里面埋着不知道多少人,这些尸首你们有什么打算。”
“迁坟嘛。”监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咱这不是请何爷来给看看吗,您放心肯定安置妥当。”
徐曦娴忽然开口,口气冷冰冰的:“徐望山究竟给了多少钱?”
监工一愣,这才打量起小四身后这个身材瘦小的姑娘:“姑娘您是?”
“我问,徐望山给了多少钱?”徐曦娴往前一步,气势压着对方。
监工咽了口唾沫:这——这咱哪知道,我们是干活的,东家让干啥就得干啥,您这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咋这么冲?”
“奉天能建厂的地方那么多,偏挑这种下作的事干,这死老头子。”小四连忙伸手去捂住徐曦娴的嘴,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商界土皇帝的名号,要是得罪了他恐怕连骨头都能被扬了。
徐曦娴看着章斯年,手上拼命拍打着小四的胳膊,挣脱出来:“何明远,老头子给你多少钱?”
何明远伸出三根手指,缩回了两根:“一块。”
“一块大洋就给你收买了?良心呢?你就帮这帮人干这事?”
何明远低着头,小声辩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徐老板人家是正经买卖,迁坟也是按规矩来的,再者说了,乱坟岗这种地方没人要,建厂招工带动一方生计这不是功德一件吗?”
“功德?”徐曦娴上去就是一拳,“他徐望山做过几件功德。”
正说着,监工那边不耐烦了:“何爷,咱还看不看了,东家等您回话呢!”何明远上次打熊归来,在奉天城中有了点小名气,连监工也对他客气了几分,这要是放在过去估计早就一脚把他踹沟里了。
何明远应了一声,犹豫地看了一眼三人,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跑回场地去了。
徐曦娴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心里有一团火燃烧起来,只是周围的人看不清,她长舒一口气,转身就往回跑:“继续拉练,今天绕着这块地跑十圈,跑不完谁也别吃饭。”
众人一片哀嚎,响彻荒野。
傍晚时分,拉练终于结束,一帮年轻警员累得像筛糠一样,里倒外斜地往回走,徐曦娴走得很快,离开了大部队,她嘴里啃着巧克力,没回巡捕房也没回报社宿舍而是径直朝徐府走去。
这是一个新式的西洋风公馆,乍一看就很有格调,装潢都是欧式的,一进门就是一个挑空天井,上面挂着巨大的水晶灯,大理石制成的地板锃光瓦亮,古朴的地毯旁站着两排佣人,身穿西式洋装。
徐曦娴看了一眼,径直走进屋里。
“老爷,小姐回来了!”守门的管家看到徐曦娴连忙跑去办公室通报,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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