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穿行在平阜流光溢彩的夜色中。车窗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留下沉闷的低频震动。苏燃靠在后座，闭着眼，眼尾那抹被胭脂遮过又微微透出的红，在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里时隐时现。
试镜很顺利。赵导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灵气”。谭老爷子卸妆时也对他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东西，比言语的肯定更重。
可苏燃心里那片不安的涟漪，却并未平息。
车里除了司机，只有苏燃和萧景淮。经纪人先生坐在副驾，正借着阅读灯的光翻看一份文件，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细密的文字。萧景淮今天穿了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搭配暗纹领带，连袖扣都一丝不苟。这个男人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像一幅精心构图、光影完美的静物画。
“今天状态不错。”萧景淮忽然开口，“谭老很少当场给人好脸色。”
苏燃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萧景淮的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外表是标准的精英做派，甚至有些过于精致，可偶尔流露出的某种气息，却让苏燃联想到古老寺庙里那些沉默的梁柱，历经风雨，沉实而不可撼动。
“谢谢萧……哥。”苏燃说，顿了顿，还是问出口，“谭老师说的……演员自己身上带着的故事，是指什么？”
萧景淮翻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文件合上，取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迫人的锐气稍稍收敛。
“每个人都有故事，苏燃。”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通过后视镜与苏燃相接，“有些写在脸上，有些刻在骨子里，有些……藏在连自己都遗忘的角落。演员的功课，有时候就是把这些角落翻出来，看看里面住着什么。”
这话说得近乎玄妙。苏燃想起试镜时那个短暂的幻觉——昏暗厅堂，非人的金褐色眼睛。那算是……被翻出的角落吗？
“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在试戏的时候。”苏燃说得犹豫。他不太确定是否应该把这种可能是因压力产生的幻觉告诉经纪人。
萧景淮却似乎并不意外。“哦？看到什么了？”
“不太清楚，很模糊。像是……另一个场景，另一双眼睛。”苏燃斟酌着词句，“可能只是入戏太深。”
萧景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有种穿透性的力道，让苏燃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良久，萧景淮才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踏鹤归》的剧本，你看全本了吧？”他忽然换了话题。
“看了。”
“沈归鹤在山上学艺十二年，剧本里只说是‘世外高人’，但原著小说里有更隐晦的描写。”萧景淮的声音平静无波，“他那师父，非僧非道，住在云深不知处，饮露餐霞，门下弟子也不全是人。”
苏燃心头一跳。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好演员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萧景淮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赵导看重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股‘不沾地气’的劲儿，正好契合沈归鹤从山野回到凡尘的那种疏离和神秘。抓住这种感觉，其他的，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苏燃咀嚼着这四个字。是让他不要深究角色的背景，还是不要深究自己刚才的幻觉？
车子驶入那片高档小区，在云汀公寓的地下车库停稳。这是青田娱乐为旗下有潜力的艺人租用的公寓，安保严密，私隐性极好。
“明天上午十点，造型师会过来定妆。下午有一个简单的媒体见面会，问题稿子晚点发给你。”萧景淮扫了眼公寓大门，“好好休息。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沈归鹤。上去吧。”
“是，我知道了，萧哥。”
苏燃推门下车。
“苏燃。”萧景淮叫住他。
苏燃回头。
他的经纪人依旧坐在车内阴影里，只有镜片反射着车库惨白的灯光。“这个圈子里，真的，假的，演的，活的，有时候界限没那么清楚。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做好你的本分。”
车门无声关上。黑色的保姆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最终消失在拐角。
苏燃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才转身走向电梯间。
电梯镜面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眼尾那点红在冷白光下更加明显。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皮肤温热，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本分。
萧景淮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温和的措辞下，是毋庸置疑的控制。意思也非常明显，听话，我能给你舞台，也能让你永远站在台下。
电梯抵达顶层。公寓在夜色中更显空旷、冰冷。苏燃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将自己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真的好累，身与心都累。有久悬铡刀终于落下，仿佛抽空一切的虚乏。有大病初愈苍白脸色还没褪去就投入工作的紧迫，也有接触性格各异，但都心思深沉的人的不安。
手机从口袋里划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一片落英缤纷的杏花林。杏花灼灼，宜室宜家。花雨中隐约飞扬着一片洁白的裙摆。
那是他拼命追赶的方向。
可此刻，看着这张看了无数次的照片，苏燃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茫然。他想起今天试镜时那瞬间的抽离，想起萧景淮语焉不详的暗示，想起自己踏入这个圈子最初的动力。只是为了离她更近一点。
但现在，他真的迈过那道门槛，却隐隐发现这条路似乎越走越崎岖，沿途的风景也变得光怪陆离。
他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栏悬停片刻，输入了“踏鹤归原著”。
搜索结果跳出来。这是一部热门的网络小说，改编权被青田娱乐高价购入。苏燃点开小说的目录，快速浏览。关于沈归鹤山上学艺的部分，原著确实着墨不多，只有几段零散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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