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将我的身影与桌上那份不断增厚、涂改得密密麻麻的“随笔”融为一体。方才与沈眉庄、剪秋关于“票号”与“洗钱”的一番谈话,如同投入心湖的最后一块石子,激起的涟漪彻底廓清了我连日来的某些模糊思虑。我在“关于整饬吏治、强化监察之粗浅构想”的标题下,郑重地添上了新的一章,墨迹未干的小标题是:“其五:防杜奸蠹,尤须留意新兴商贸金融之弊,如票号汇兑等或为贪墨洗钱之新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试图将那些零散的忧患转化为稍具条理的文字:“……地方贪墨,其术日诡。非止于强征暴敛、受贿鬻狱。或假手票号钱庄,以汇兑、存储、放贷之名,行转移、隐匿、漂白赃款之实。账目往来,看似合规;资金流转,踪迹难寻。寻常刑名查账,或难窥其奥;非有专精钱谷、通晓商道之人,辅以特别授权与稽查手段,恐难洞穿…… 可虑者,此类行径,非但销蚀赃证,更使非法所得得以孳息增值,反哺贪腐网络,为祸尤烈…… 未来专项监察之设,除风宪之责,或需 增设 ‘经济稽察’ 之目,专司此类新型、 隐蔽之贪渎情事……”
写着写着,一个更具体、更具现代感的词汇跃入脑海——“经侦”。虽然这个时代绝无此称,但其内涵——针对利用经济手段、金融工具进行的犯罪活动进行专业调查——却正是我所担忧和试图应对的。或许,回到北京后,我该找个机会,去雍正新近开办的审计学堂看看?那里正在培养未来的查账能手、审计干才,是否有可能在他们的课程中,增加对票号、钱庄账目特点、常见舞弊手法以及资金追踪技巧的教学?甚至,未来若真能设立那个构想中的“廉政公署”式机构,其中“经侦”这一块的专业人才,或许就可以从审计学堂的优秀毕业生中选拔、培养?
思路渐渐清晰,那份关于独立反腐机构的构想,因增加了“经济稽查项目”而显得更加丰满,也更具现实针对性。腐败在进化,反腐的武器库也必须更新。
就在这时,弘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脸上带着处理完一桩棘手事务后的松快,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走进书房。
“皇额娘,” 弘历将卷宗放在桌角,语气轻松了些,“那个最缠人、 牵连也最广的煤窑弊案,总算是理清了。该退还的窑权契约已经发还原主,该补偿窑工的工钱、 抚恤也核计完毕,只等从查抄款中拨付。王振邦那小舅子这些年靠着煤窑吸的血,账目上算是有了个明白。这 大概是王振邦留下的烂摊子里,最棘手的一件了。”
我欣慰地点点头:“辛苦你了。能把这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后面的琐碎,便按部就班即可。”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刚刚写就的关于“票号”、“经侦”的段落。
弘历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些文字,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凑近了些,低声道:“皇额娘,您写这个…… 是听到剪秋姑姑和惠娘娘她们午后的那番感慨了吧?关于票号洗钱的事。”
“是啊,” 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你惠娘娘提起了她父亲沈大人经手的一桩旧案,康熙 年间,有贪官便是利用票号,将巨额赃款洗白转移,当时审计手段有限,未能尽数查实,沈大人一直引为憾事。剪秋也是由此联想,说那王振邦若煤窑收入再丰足些,难保不会动票号的念头。我听着,觉得这绝非杞人忧天。腐败之道,亦在‘与时俱进’啊。”
弘历听罢,却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反而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转身从刚才带来的那叠卷宗中,抽出了几封被单独放置、以火漆封口的信件,递到我面前。
“皇额娘,惠娘娘和剪秋姑姑的担忧,恐怕并非只是‘感慨’或‘联想’。” 弘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意,“儿子在清理王振邦书房密匣时,除了找到那些与刘茂才等本地豪绅往来的罪证,还发现了这个。”
我接过那几封信。信封颇为考究,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火漆的印记并非本地常见式样。我小心拆开一封,抽出信纸。字迹是工整的行楷,内容乍看是寻常的商业问候与异地风物闲聊,但字里行间,却频繁提及“汇通”、“兑付便利”、“分号开设乃大势所趋”、“贵地物产丰饶,商机无限,尤以煤、粮为大宗,资金流转需求必旺”等语。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商号名称,但籍贯赫然写着“山西太原”。再看另外几封,时间集中在最近三四个月内,话题逐渐深入,开始具体探讨“于庆阳设分号之股本筹措、铺面选址及与地方官府交接照应等事宜”,甚至有一封的末尾,隐晦地提到“前次所托查验之本地‘信誉’与‘合作诚意’,经多方打探,王公处确有通融之可能,唯需……”,后面的话没有写全,似是心有顾忌。
“山西商人……票号分号……” 我抬起头,看向弘历,心中已然明了。
弘历点了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儿子已让粘杆处的人,顺着这些信件的来路,暗中查访过了。写信的,是山西一家颇具规模的票号‘晋源通’的二掌柜。他们早有在西北拓展业务的计划,庆阳县因其连接陕甘、 又有黄河水运之便,被列为备选地点之一。而王振邦,显然是他们需要打通的关键环节。”
他指着信中提到“王公处确有通融之可能”以及那些关于“股本”、“照应”的讨论,冷冷道:“从信件往来的脉络看,双方已从初步接触,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阶段。王振邦这边,恐怕是许以在县衙事务、 税赋征收、 甚至可能的官款存储等方面给予便利和照拂,以换取对方在庆阳设分号,并很可能在其中占有干股,或获得其他隐秘利益。他甚至可能已经在打算,将自己那些来路不正的钱,通过这家即将设立的票号分号,进行更安全、 更隐蔽的处置。”
弘历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凝重:“据那‘晋源通’二掌柜 在最近一封 信中的说法,他们原计划在两个月后,便派得力人手前来庆阳,实地考察,并最终敲定分号开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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