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庆阳县衙的后院已褪去了连日来的紧绷与肃杀,多了几分重整秩序的忙碌与步入正轨的迹象。我在廊下缓缓踱步,呼吸着略带寒意的清新空气,目光扫过院落,却见一队熟悉的绿营兵士正在军官的低声指挥下,默默整理行装,似有离去之意。
带队的把总见我出来,连忙上前行礼:“末将参见皇后娘娘。奉四阿哥令,我等今日起分批撤回原驻营垒。四阿哥言,县衙 新募衙役已开始 当值,许多民间细务,我等行伍之人终究不如熟手 来得便给。”
我闻言,心中了然。自扳倒王振邦、接手这烂摊子以来,这些绿营兵士不仅承担了警戒、缉拿、押解等军务,还被迫临时充任了维持街面秩序、协助清理衙门、甚至搬运物件等差事,确是难为他们了。军队自有军队的职责与章法,长久混同于地方琐务,于体制不合,于士气亦有损。
“诸位将士这些时日辛苦了。” 我颔首,语气诚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尔等不仅恪守军纪,更能体恤民情,协助地方稳住局面,功不可没。这庆阳县能从那场塌天祸事中迅速稳住,未生大乱,尔等之力,不可轻忽。”
我转身对随侍的太监吩咐道:“取我的私用银两来。按人头,每人加赏一月饷银,以作 酬劳;另,凡参与此次县务协理超过五日者,按日另计一份‘辛劳贴补’。钱虽不多,是本宫一点心意,亦是朝廷对尔等此次额外勤谨的体恤。”
那绿营把总与周围兵士闻言,脸上均露出意外与感激之色,齐齐抱拳躬身:“谢皇后娘娘恩赏! 此乃末将等分内之事!”
“去吧,路上小心。” 我温言道。看着这些质朴的兵士列队整肃离去,心中感慨。他们或许不通文墨,不解律例深处的机巧,但那份服从命令、踏实做事的本分,正是维持这个庞大帝国基层不至于彻底溃散的基石之一。王振邦之流,恰恰是蛀空了这份“本分”。
信步来到前院,此处已恢复了几分县衙应有的忙碌景象,虽仍有生涩,却少了之前的死气与诡异。几名新面孔的衙役正在师爷的指点下,熟悉着文书归档的流程。而在偏厢的账房内,剪秋正一手扶着腰,一手揉着额角,对坐在对面的沈眉庄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我悄声走近,只听剪秋正对沈眉庄叹道:“……这几笔 连着 煤窑的烂账,总算是理出个子丑寅卯来了! 您是没见,那王振邦 的小舅子,仗着 姐夫的势,强占人家祖传的小煤窑,盘剥窑工,账目做得那叫一个乱! 亏空、 虚报、 巧立名目克扣…… 简直是一本吃人的账! 如今 总算是厘清了,该退赔的退赔,该发还的发还。唉,我都在想啊……”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后怕与夸张的揣测,“这要是再让他们多霸占几个窑,钱再多些,那王振邦 是不是就该琢磨着,自己开个‘票号’ 出来了?用那黑心钱生黑心钱,再把 脏钱都洗白了去!”
“票号?” 我恰好听到这个词,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进去,“你们在说什么票号?怎么和洗黑钱扯上了关系?”
两人见我进来,连忙起身。沈眉庄扶剪秋站稳,自己恭声答道:“回娘娘,是剪秋姑姑方才理清煤窑账目后,一句感慨。说到这 王振邦 小舅子借着 权势强占产业、 盘剥牟利,若其敛财之网再大些,钱财再丰足些,恐怕就不只是贪墨库银、 敲诈商民这等手段了。”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也似在组织更严谨的表述:“此事,倒让臣妾想起家父生前曾办过的一桩旧案。那是康熙 年间,家父时任刑部郎中,审理一桩涉及 江南盐课的大案。案中一名贪墨极巨的道员,便是通过暗中参股、 操控数家信誉卓著的票号,将其贪得的巨额 盐税银两,以 ‘官款存储’、‘生意周转’、‘异地汇兑’ 等名目,堂而皇之 地存入、 转移、 再以 ‘合法’利润 或 ‘正当’本金的形式转出,几番腾挪,便将来路不正的赃银,洗得干干净净,汇回其老家或隐秘产业中。若非案中一名知晓内情的账房倒戈,极难查实。”
沈眉庄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郁,带着对往事的唏嘘与对制度缺陷的遗憾:“当时审计手段有限,对票号账目的稽核也不深入。最终只查出了一小部分直接有银钱往来记录的赃款,定案量刑时,便只得依此为准。家父晚年每每提及 此案,常扼腕叹息,认为那贪官所受之罚,远 不及其罪恶之深,总说定是还有大量钱财通过票号等更隐秘的渠道被藏匿、 转移了,只是当时能力所限,或经验不足,未能尽数揪出。他常说,那账本背后的手脚,怕是比 明面上 的贪墨还要 阴毒几分。此事,家父一直引以为憾。”
剪秋此刻也插话道,脸上带着对沈眉庄所述案件的联想与对眼前庆阳之事的印证:“所以啊,娘娘,奴婢刚才才那么说。您想,这王振邦在庆阳一手遮天,他小舅子霸着煤窑,那收入可都是现钱、黑钱。若是再有些别的进项,钱多了,放家里招贼,存官库又怕查,可不就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还有什么比 自己开个,或悄悄入股一个票号更方便?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煤窑钱、勒索钱,以票号‘吸收存款’、‘汇兑业务’的名义存进去,转几道手,再以‘放贷收益’、‘汇兑利差’的名目拿出来,账面上干干净净,谁能说那是赃款?这比直接贪库银,可高明多了,也难查多了!沈大人当年那案子,不就是吃了这个亏?”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波澜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票号……洗黑钱……
沈眉庄父亲在康熙年间经办的那桩旧案,像一道穿越时光的冰冷刀锋,与眼前庆阳县这尚未完全散尽的腐败阴云,精准地重合在了一起。王振邦的贪婪与手段,或许尚未进化到利用票号进行系统化洗钱的程度,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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