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还未大亮,方妙意起身捯饬停当,也没敢耽搁,先去了正殿向主位薄容华请安。
薄容华的确不是那等拿乔作势的性子,见方妙意来得早,对自个儿够敬重,心里顿时受用起来。当即吩咐宫女取来一支新打的珍珠攒花钗子,权作见面礼。
只是两人一道往坤宁宫去的路上,薄容华眉间总笼着忧愁,大抵是在操心琳昭仪的事儿。
方妙意自问入宫时日尚浅,没打算贸然站队,当下便也不点破,只作浑然未觉一般。
刚转过朱红宫墙,迎面就撞上两名宫妃,正站在咸福门外那条窄巷子里。
韩美人原挽着长姐胳膊说闲话儿,一抬眼瞅见方妙意那张光艳照人的脸,两道柳叶眉“嗖”地就高吊起来。
她刚想张嘴刺挠两句,显摆显摆自己上位主子的威风,腕子却忽然被拉住。
想起府中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进宫后切记要听长姐的话,韩美人只好讪讪闭嘴,老实地跟在淳贵嫔身后。
两拨人在岔路口碰了个正着,狭路相逢,自然要停下见礼。
薄容华位份比淳贵嫔低,脸上立马绽出甜津津的笑来,率先欠身:
“给淳姐姐请安。”
“淳姐姐今儿个气色瞧着真好,也是往坤宁宫去的?”
淳贵嫔亦停下脚步,客套笑道:“这是自然,往皇后娘娘宫中晨昏定省,是咱们做嫔妃的本分,可不敢怠慢。”
说着,她目光越过薄容华,在方妙意身上打了个转儿:
“细算起来,本宫也有几年不曾见方家妹妹了。”
这话倒是不假。虽说她们年岁相近,但年轻姑娘家抽条儿最快的光景,正搁在这十三四岁上。淳贵嫔及笄后,成了待字闺中的娇客,便须得收敛性子,多在绣阁里学些持家理账的本事,外头宴席走动自然就少了。
只再往前头数几年,也都是常在宴上见面的。
方妙意噙笑上前,双手轻搭腰侧,稳稳下蹲:
“嫔妾给贵嫔娘娘请安。”
“快起来。”淳贵嫔虚扶了一把,甭管真情假意,面上倒是愈发亲切,“如今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这般多礼。方妹妹初入宫闱,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或是问薄容华都好。”
她说话时,眼风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侧的韩美人。
韩美人接到长姐眼色,只得跟着草草福了福,嗓子眼里咕哝出一句“薄容华安好”。
淳贵嫔没理会她的别扭作态,依旧笑吟吟地对薄容华道:“目下时辰不早,恐耽搁给皇后娘娘请安,本宫便先行一步了。”
“是,嫔妾恭送娘娘。”薄容华带着方妙意,温声应道。
虽说都是去坤宁宫,但两下里本非一路人,各自分开反倒清爽。
渐渐走远后,淳贵嫔侧目瞥向韩美人,低声说:“心里头想什么,都明晃晃写在脸上,是生怕旁人瞧不出么?”
“她如今虽只是才人,但背靠国公府那棵大树,未必没有来日,你可别贸然招惹她。”
韩美人撇撇嘴,浑不在意:“长姐您也太抬举她了!上头若真拿她当回事,怎会只封个才人?”
“她当年不去选妃,可是正经得罪过陛下的。依我看哪,陛下压根儿不会搭理她,她这辈子也就耗死在小才人的位子上了,还能有什么出息?”
淳贵嫔眸光微动,心想皇帝性子是够狠的,自打登基以来,清算的勋贵旧臣还少么?也就是许贵妃母子,仗着太上皇老爷子还在,尚能躲在宫外喘口气。
可太上皇年事已高,待到来日山陵崩,慎王还有没有命在?许贵妃的外甥女能不能稳坐中宫?那就都不好说了。
正因如此,嫔妃们心里都存着几分盼头。眼下凤位虽有主,但日后未必不能搏上一搏。
韩美人却不想那些,只顾惦记着眼前恩怨,下巴微扬,哼道:“长姐您就擎好儿罢,我迟早寻个机会,好好儿教训她一顿!省得她认不清形势,还当自己威风八面的方大小姐呢!”
淳贵嫔迟疑了一下,过后没接茬,却也没制止。倘若没个冲锋陷阵的替死鬼探探深浅,戏也唱不开场,索性就由她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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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进到坤宁宫里,一殿的珠光宝气,混着脂粉香味儿,霎时扑了人满身。
新晋嫔妃们按着内务府教导的规矩,向皇后磕头行礼。
“嫔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受了全礼,方缓声道:
“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众人起身肃立。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悠悠地从一张张鲜嫩面孔上滑过去:
“你们都是千挑万选进来的官家小姐,模样品行自然都是拔尖儿的。只是进宫以后,从前在家做姑娘时的娇性儿,可都得收一收。”
她抬手一拍,赤金护甲磕在扶手上,语气加重几分:
“本宫执掌凤印,统领六宫,眼里容不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谁若坏了规矩,恃宠而骄,或是挑拨生事,不论家世如何,位份高低,本宫定按宫规严惩不贷。”
底下几个年纪小些的嫔妃,禁不住疾言厉色的吓唬,不由得绷紧身子。
“是,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这时候,皇后的语气却又缓下来,像慈母似的添了几句:
“自然,你们初入宫闱,许多事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平日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来与本宫陈情,或是禀与你们宫里的主位娘娘。只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皇上和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说罢,皇后眼风便往下首掠去,落在仪妃和两位贵嫔身上:“你们几个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平日里多提点着妹妹们些。”
仪妃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很恭敬:“娘娘放心,臣妾自当尽力。”
淳贵嫔与凤贵嫔见状,也立马起身跟着应了。
皇后心觉满意,这才露出点儿笑模样:
“好了,规矩的事就说到这儿,姐妹们都坐罢,不必拘束。”
坤宁宫的宫女立刻上前,引着新妃们按位份高低,在两侧末位落座。
方妙意的位置挨着杨才人,刚落座,便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原是杨幼薇悄悄挪近了些,冲她抿嘴一笑。
没等方妙意稍作回应,上头皇后忽又开口,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今儿怎么没见着琳昭仪?”
话音还没落地呢,荣葆就跟戏台上早候着的角儿似的,立马躬身回话:
“回主子娘娘的话,钟粹宫适才来人禀告,说是琳昭仪身上不舒坦,今儿个特特告假,不能来坤宁宫请安了。”
仪妃闻言,借着抿茶水的遮掩,唇角轻蔑地撇了一下。
这话方才在里头回禀,岂不便宜?偏要拿到人前来说,不就是摆明了要痛打落水狗么。
果不其然,皇后听罢,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起,只慢条斯理地说:
“既是不舒坦,那便该好生静养。传本宫的话,叫燕喜房打今儿起,把琳昭仪的花签撤了罢。”
“让她安心在宫里养着,不必惦记外头。横竖如今新人多,总有人能替皇上分忧解闷。”
荣葆立马甩袖应“是”。主仆俩一唱一和,把底下那帮没经事的姑娘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
撤下花签,便是断了承恩面圣的路子。皇后嘴上说是让琳昭仪养病,实则是趁她病,要她命呢。只要琳昭仪不来低头服软,皇后恐怕就不会松口饶她。
可大伙儿都听说了,琳昭仪刚被罚了板子。女儿家的手便是第二张脸面,没个十天半月的,她怎肯出来见人?
杨幼薇垂着眼,心里暗自寻思,原本瞧皇后慈眉善目的,不想真到了能拿捏人的时候,手腕是一点儿也不软和。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朝对面打头坐着的仪妃瞥去一眼。可仪妃只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没空搭理她。
方妙意趁这当口,将前头坐着的嫔妃扫过一圈儿,心里便有了数。
众人的衣裳竟都没用朱红艳粉之色,连胭脂都抹得淡。若说是怕抢皇后风头,那恐怕谈不上,应当只是在迎合皇帝的喜好。
果然,他还是最爱这种清水出芙蓉的调调。
但她不喜欢那样儿,衣裳就要鲜亮抢眼才好看。
众人又没滋没味地扯了会儿闲篇,皇后便有些乏了,摆手叫散。
方妙意起身,还打算跟着薄容华一道回去。韩美人刚才那眼神就不善,若落了单,保不齐要生出什么枝节。
只要她跟着自己主位走,任谁想挑事,总得掂量掂量轻重。
谁知刚迈出门槛没两步,身后就传来玲夏脆生生的唤声:
“方才人留步。”
“主子娘娘请您稍待片刻,有些体己话想同您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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