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写着她的名字。
不是在副本世界的假名，而是她行走人类现实的“真名”。
这说明，在这个世界里，有除了苏同三以外的人，剥开了她血族公爵的外皮，看清她作为“玩家”的内里，并留下了明晰真相的痕迹。
——是谁？
一开始近乎战栗的生理性恐惧渐渐退去，留下一颗过分冷静的大脑，像是被冰水浇过。
白凉秋没有起身，只是将呼吸放稳，再将肌肉松懈。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身后窸窸窣窣，苏同三大概是发现她刚刚的紧张，也跟着压低声音：“凉秋，怎么了？”
“没事。”
不动声色挡住少年视线，她轻飘飘道：“心脏疼了一下。”
“怎么会？你受伤了？”
床“嘎吱”一下，少年挣扎着来触碰她，她没有躲，任由对方一句又一句地担忧，只淡淡应着，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
目光却始终附着在玻璃上的字迹，随着时间推移，水雾慢慢蒸发，便快要看不见了。
思绪也随之散开。
上回的同一时间段，她在失控后陷入睡眠，梦里维尔希尔掌控身体，被苏同三杀死。
无法判断这三个字是否同样出现。
如果是，也就是说明上一轮她的身份被人早早识破，或许就是因此而在圣君面前暴露。
但如果是这样，就有些地方说不通。
首先，这个可能就意味着暴露的时间点在第一天。即从进入世界到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
暴露的节点有几个：竞技场高价买下苏同三，阻止车夫将铁笼挂到车后，马车里调整锁链，命人将苏同三送进卧室，卧室里的谈话，晚宴的失控与清醒，支开血族亲戚后的对话，以及最后回到卧室里的自我囚禁与嘱咐，和苏同三对此的反应。
但在这其中，能让“白凉秋”这个名字也随之显露的，只有两次谈话与餐厅里少年的那一声呼喊。
可对方怎么会知道她名字的写法？
用力按按眉心，少年误以为她头也疼，便凑过来看她的脑袋。
头发被撩起，按眉心的手被拿开，她在少年的摆弄中继续思考。
其次，如果第一天身份就被揭穿，为什么第七天才被杀死？她并不觉得圣君是个会允许威胁多活的人，更愿意相信那位君主会在识破她的下一秒，便来夺走她的性命。
和第二轮刚开始的时候不同，白凉秋现在愈发确定这一点，也随之对圣君的一些举动产生更深的困惑。
但现在更迫切的是眼前的字迹。
她更倾向于认为写字的人和圣君没有关系，至少不是同一方。
不光是时间差的问题，也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太过张扬，甚至像故意告知她自己的存在。
这不像是圣君的风格，从中白凉秋也感受不到即刻的杀意。
一双手按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
像猫一样眯起眼，白凉秋没有阻止苏同三的动作。
还挺舒服。
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如果一轮就暴露了，放到第二轮依旧暴露，重合的事件里节点就大大减少，只余下竞技场的出价，马车里的动作，以及来到庄园后的谈话。
同样，谈话是唯一出现名字的节点，但也同样不该泄露写法。
而且这次她更加谨慎，对维尔希尔的伪装也自认更为精妙，照理说规避了上一轮的诸多破绽。卧室更是封闭场合，她不认为如果被监听，她会毫无所觉。
那如果第一轮没有暴露，是第二□□露了呢？
下意识又想去按眉心，却被人抓住手腕。紧接着太阳穴上一只手移开，转而去揉动她的额间。
这有什么区别？
白凉秋莫名其妙，索性闭上眼。
要说第二轮里风险最大的，就是刚刚结束的出访尼乌斯庄园。
但先不说一路上她都时刻用水墨探查，她的表现也应该没有太多破绽才是。而苏同三在出发前和进入餐厅前两次叫她，视线没有遮挡，不应该有人躲在暗处，还将少年的小声呼唤听入耳中才是。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听见了，要让对方产生怀疑，还必须她本身作出不符合血族公爵的举动才是。
是什么时候？露出了什么破绽？
头真的疼起来，她忍不住皱起眉。
难言的失控感像一把火，烧灼着她的心脏，于是心脏也开始阵阵抽痛。
是对她说谎骗人的报应吗？
她有些想笑。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
白凉秋睁开眼。
便看到眼前摇晃的一片阴影。
长发从皮筋里漏出一半，垂下来，轻轻晃荡，像薄薄的秋千，快要擦到她的脸。少年倾身在她上空，一手按着她的太阳穴，一手触着她的眉心。
又是个俯身的姿势，似乎要离她更近些。
见她睁眼，少年愣了愣，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但没直起身，很快速地说：“你好点了吗？”
最后一种可能……
“同三，你在做什么？”
“看着我。”
“嗯。”苏同三移回目光，“我看你不太舒服，像你是不是有些发烧，之类的。”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她的。
白凉秋不说话，只是就这么看着他。
像是端详，思考，又像是在审视。
苏同三莫名紧张起来。
手指弯曲又伸直，轻轻刮过女人的皮肤，触感又让他不敢再动。
凉秋不笑时冷淡的五官，以及那双格格不入的，狭长凌厉的，却总像是藏着温情的眼。
望着她，让他想起儿时的春水。
动了动唇，他想他该说些什么。
却看到凉秋笑了。
“你骗人。”她说。
“我没有……”他下意识说。
他确实没有，便想解释，可还没说话就被人按住脖子，像抓一只幼犬，他顿时软了身体，就这么被揽过去。
额头碰额头，一触即分。
“你没有。”凉秋在他耳边开口，笑得很坏心眼。
“是我骗人。”
不再看少年红透的耳朵与侧脸，白凉秋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玻璃。
字已经化了。
于是不再需要牵扯少年的注意力，她松开手，把对方轻轻一推，又随手扯过被子分给他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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