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残,竹漪轩内烛火将尽。
萧道煜披衣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白笺纸,纸上是数行歪斜潦草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信是半刻钟前,一支绑着纸条的短弩从窗外射入,钉在廊柱上的。萨林追出去时,投信之人早已遁入夜色,杳无踪迹。
纸上所言,触目惊心:
“王已密联漕帮冯万里,许以盐利三成,明日巳时于瓜洲渡设伏,伪作接风,实图刺杀钦差。张集亡命二百,藏于渡口货栈、渔舟,备强弓劲弩、桐油火器。切切。”
落款处,画着一朵简笔莲花,瓣尖染着淡淡朱砂,似血。
白莲教。
萧道煜指尖拂过那朵血莲,金瞳在摇曳烛光下明灭不定。白日沁芳园宴上,沈济川还做足了惶恐委屈的姿态,言辞间将盐政积弊推给“水匪凶顽”、“胥吏勾结”,恳请钦差明察。转头便联络漕帮,布下杀局,欲将他这柄“天子之刀”彻底折断在扬州地界。
好一个都转运盐使,好一个“力不从心”。
“世子,”萨林去而复返,肩头带着夜露的湿气,绿眸凝重,“四周探查过,并无埋伏眼线。送信之人身手极佳,对园中路径也熟,应是早潜伏于此。”
伊凡腿伤已包扎妥当,靠坐在内室榻上,闻言低声道:“白莲教……他们为何要示警?与沈济川有仇?还是……另有所图?”
这也是萧道煜心中的疑虑。白莲教乃朝廷心腹大患,被斥为“邪教”,剿抚多年,其党羽遍布江湖,行事诡秘。他们与沈济川这等封疆大吏,本该是水火不容。此刻突然递来这关乎性命的消息,是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抑或……别有所求?
“不论其图谋为何,此信所言,宁可信其有。”萧道煜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团灰烬,飘落案上。“瓜洲渡乃北上必经之路,沈济川若真狗急跳墙,此地确是动手的绝佳之处。”
她抬眸,看向萨林:“我们带了多少人来?”
“黑鳞卫精锐五十,皆已随船入驻驿馆。另有扬州卫指挥使派来护卫的一百军士,在园外驻扎。”萨林沉声答道,“只是……那些军士未必可靠。”
萧道煜颔首。沈济川在扬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卫所官兵中难保没有他的人。真动起手来,这些“护卫”是盾是刀,尚未可知。
“传令下去,”萧道煜声音转冷,金瞳中锐光乍现,“明日辰时初刻,拔营启程,摆齐钦差仪仗,前往瓜洲渡。令黑鳞卫全员披甲,暗藏劲弩短刃,分作三队:一队随扈车驾左右,一队提前一个时辰,乔装潜入渡口,探查货栈、渔舟,凡有异样,立刻控制。最后一队……”她顿了顿,“由你亲自统领,隐于渡口外三里处的江神庙后,听我号炮为令,截断退路,围剿残匪。”
萨林凛然应诺:“是!”
“至于沈济川,”萧道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笑意,“他不是要‘接风’吗?本官便让他好生‘接一接’。萨林,你遣两个机灵的,现在就去盐运使府递话,就说本官感念沈大人盛情,明日定准时赴瓜洲渡之约,望沈大人……勿失远迎。”
“世子,此乃险招。”伊凡忍不住出声,“既知有伏,何必亲身犯险?不如将计就计,假托抱恙,另遣他人……”
“他不会信。”萧道煜打断他,“沈济川老奸巨猾,我若临阵退缩,他必生疑,恐另生毒计。唯有亲至,他才会将埋伏的力量尽数投入,我们方能一网打尽。”他看向伊凡,“你的伤,明日能行动否?”
伊凡咬牙:“皮肉伤,无碍。”
“好。”萧道煜走到他榻前,烛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明日大队开拔后,你留下。沈济川既在渡口孤注一掷,府中守备必然空虚。尤其是……锦瑟院。”
伊凡眼中精光一闪:“世子的意思是……”
“昨夜你虽未得手,却已惊动沈济川。那本暗账,他绝不会再留在明处,甚至可能转移出府。但他信不过外人,仓促之间,最可能的是另觅府中隐秘之处藏匿,或交由最信任的心腹暂管。”萧道煜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你趁府中空虚,再探锦瑟院,尤其是五姨娘身边的心腹之人。若暗账仍在府中,务必拿到手。若已转移……”她目光森然,“查出线索,或者……让那本账,永远消失。”
这是比渡口搏杀更隐秘、也更危险的使命。沈济川经昨夜一事,对锦瑟院的看守只会更严。但伊凡没有丝毫犹豫,挣扎着从榻上起身,单膝跪地:“臣领命!必不辱命!”
萧道煜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冰凉,触到伊凡手臂时,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小心。”依旧是这两个字,却比昨夜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重量。
伊凡抬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世子明日渡口……万望珍重。”
萧道煜“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灌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桂花残香。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黎明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瓜洲古渡,坐落扬子江与运河交汇之处,自古便是南北咽喉,漕运要冲。时值深秋,江风浩荡,吹得岸边芦苇如雪浪翻涌,飒飒作响。渡口码头以青石垒砌,被千百年来纤夫的号子和客商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几艘待渡的官船静静泊在岸边,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抖动。
巳时将近,渡口却异乎寻常地“热闹”。
本该是客商往来、舟楫如梭的时辰,此刻码头上却显得有些空荡。只有十数名穿着漕帮号衣的汉子,正在一艘装饰华美的楼船旁忙碌,张灯结彩,铺设红毡,摆开酒席,一副要大肆庆贺的模样。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皮黝黑,身材魁梧,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漕帮扬州分舵舵主,人称“翻江龙”的冯万里。
他一边指挥手下布置,一边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渡口四周。货栈的窗户半开半掩,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停靠在芦苇深处的几艘破旧渔舟,船舱里堆着的似乎并非渔网,而是长长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更远处,几间临江的茶肆酒楼,今日也门窗紧闭,静得出奇。
二百亡命徒,已如毒蛇般潜伏就位,只等猎物踏入罗网。
辰时末,钦差仪仗逶迤而至。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黑鳞卫骑兵开道,步伐整齐划一,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中间是八匹骏马拉着的钦差车驾,朱漆描金,垂着明黄绸缎的车帷。车驾前后,各有二十名黑鳞卫护卫,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队伍在渡口空地停下。车帘掀起,萧道煜由萨林搀扶着步下车驾。
一身绯色蟒袍,玉带皂靴,衬得身形愈发瘦削挺拔。面色在秋日晴空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唯有一双金瞳,迎着江面反射的粼粼波光,亮得灼人。
冯万里带着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快步迎上,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漕帮扬州分舵冯万里,奉盐运使之命,特在此恭迎钦差大人!略备水酒,为大人接风,聊表我等草民对朝廷、对大人的仰慕之心!”
他笑容满面,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萧道煜,以及她身后那些沉默肃立、煞气逼人的黑鳞卫。
“冯舵主有心了。”萧道煜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沈大人何在?”
“盐运使衙门有紧急公务处理,稍后便到。特命小人先在此伺候大人。”冯万里侧身引向那艘装饰一新的楼船,“大人请上船,酒席已备好,江景佐酒,别有一番风味。”
萧道煜目光扫过那艘楼船,又掠过看似空旷的码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客随主便。”
在萨林与数名黑鳞卫的贴身护卫下,萧道煜踏上跳板,登上楼船。船舱内果然布置得富丽堂皇,红毡铺地,紫檀桌椅,美酒佳肴陈列。窗户大开,江风穿堂而过,带着湿润的水汽。
冯万里殷勤劝酒,言辞恭维,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计算着时辰。
酒过三巡,萧道煜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酒杯,忽道:“冯舵主,本官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大人请讲!”
“漕帮素以押运漕粮、护卫水道为业,依律领取工食银。然近年来,漕粮损耗日增,运期屡误,朝廷多次申饬。本官查阅卷宗,发现多有漕船‘遭遇风浪’、‘触礁沉没’之报,而所载‘损耗’之粮,数目惊人。”萧道煜金瞳直视冯万里,缓缓道,“不知冯舵主对此……有何见解?”
冯万里笑容僵了僵,干笑两声:“这个……天有不测风云,江上行船,风险难免。弟兄们也是提着脑袋吃饭,难免……难免有些折损。”
“是吗?”萧道煜指尖轻叩桌面,“可本官却听说,有些‘沉没’的漕船,隔日便出现在黑水渡,船上的‘漕粮’,转眼就成了私盐,流通市井,获利巨万。冯舵主久在江上,可曾听过这般奇事?”
船舱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冯万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阴鸷狠厉。他缓缓放下酒杯,环顾舱内——除了萧道煜和紧贴其身后的萨林,只有四名黑鳞卫立在门边。而楼船之外,码头上他布置的人手,已悄然围拢,货栈、渔舟中的弓弩手,想必也已就位。
“钦差大人,”冯万里声音阴沉下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这扬州地界,水深浪急,不小心……可是会翻船的。”
“哦?”萧道煜似笑非笑,“冯舵主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冯万里站起身,手按上腰间刀柄,“只是提醒大人,强龙不压地头蛇。盐运使给过您机会,是您自己……不识抬举。”
他话音未落,猛地将手中酒杯掷在地上!
“啪嚓”脆响,如同信号!
霎时间,船舱窗户同时被从外撞破,数名黑衣汉子持刀跃入!码头上喊杀声震天而起,货栈窗户洞开,露出数十张强弓,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楼船甲板上的黑鳞卫!芦苇丛中的渔舟里,也冲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亡命之徒,嗷嗷叫着扑杀过来!
杀局发动,只在瞬息!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未出现。
甲板上的黑鳞卫面对箭雨,毫不慌乱,迅速举起早已备在手中的藤牌,结成紧密盾阵,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如骤雨打荷。与此同时,他们另一只手从盾后探出,赫然是早已上弦的劲弩,扳机扣动,弩箭带着凄厉破空声,精准地射向货栈窗口的弓手!
惨叫声立刻从货栈中传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渡口外原本空旷的江边道路两旁,草丛中、土坡后,骤然站起数十名全身黑衣、脸覆铁面的武士,手持雪亮弯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沉默而迅猛地从后方杀入漕帮匪徒的队伍!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如铁塔,弯刀过处,血肉横飞,正是本该在萧道煜身边的萨林!他何时离开的楼船,竟无人察觉!
冯万里瞳孔骤缩,心知中计!对方早有防备,而且埋伏的人手,比他想象的更多,更精锐!
“保护大人!”萨林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震得船舱梁木簌簌作响。他已砍翻数名企图靠近楼船的匪徒,浑身浴血,绿眸在厮杀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牢牢护在楼船跳板前,一夫当关。
船舱内,战斗同样激烈。
扑入舱内的几名黑衣杀手武功不弱,刀法狠辣,直取萧道煜。守在门边的四名黑鳞卫悍然迎上,刀光剑影,瞬间搅在一起。桌椅倾覆,杯盘碎裂,酒浆与鲜血混合,染红了猩红的地毯。
萧道煜依旧端坐椅上,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血肉横飞的厮杀与她无关。
一名杀手拼着挨了一刀,突破黑鳞卫的拦截,手中淬毒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萧道煜心口!
萧道煜金瞳一冷,并未闪躲。就在短剑距她胸口仅有三寸时,袖中滑出一柄尺余长的乌木镶金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竟是精钢所铸,边缘锋利如刃,准确无比地格开短剑,顺势向前一送!
“噗嗤”一声,扇骨尖端没入杀手咽喉。
杀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昳丽苍白、却冷漠如冰的脸,手中短剑“当啷”落地,身体软软倒下。
萧道煜抽回折扇,雪白的扇面上溅了几点殷红,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只对仍在苦战的黑鳞卫淡淡道:“速战速决。”
舱外,战局已呈一边倒之势。
黑鳞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远非漕帮这些乌合之众可比。加上萨林这尊杀神左冲右突,无人能挡,很快便将码头上匪徒的攻势压制下去。货栈中的弓手被黑鳞卫的劲弩压制,死伤惨重。从渔舟冲出的匪徒,也被外围埋伏的黑鳞卫截杀大半。
冯万里见大势已去,心胆俱裂,再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想趁乱跳江逃走。
“想走?”萨林早已盯死了他,岂容他脱身?足下发力,如苍鹰搏兔,几个起落便追上,手中弯刀带着凌厉风声,直劈其后心!
冯万里也算悍勇,回身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萨林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出,扣住他肩井穴,内力一吐,冯万里半边身子顿时酸麻无力,被萨林狠狠掼在地上,踩住背心。
“绑了!”萨林冷喝。
残余的漕帮匪徒见舵主被擒,更是魂飞魄散,纷纷弃械投降,跪地求饶。
渡口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浓重的血腥味在江风中弥漫。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伤者的呻吟哀嚎此起彼伏。黑鳞卫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萧道煜缓步走出船舱,踏上甲板。江风拂动他绯色袍角,猎猎作响。她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金瞳,依旧亮得慑人,平静地扫过这修罗场般的景象。
萨林押着捆成粽子的冯万里来到船下,单膝跪地:“禀世子,匪首冯万里就擒,其麾下亡命之徒,毙四十七人,俘九十三人,余者溃散。我军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很好。”萧道煜声音微哑,“将冯万里单独关押,严加审讯,务必要他供出与沈济川勾结的细节,以及私盐转运的渠道、账目下落。”
“是!”
“此地不宜久留。”萧道煜抬眼,望向扬州城方向,金瞳深处寒光凛冽,“沈济川此刻,想必已收到消息了。萨林,你带一半人手,押送俘虏,随后赶来。其余人,随我立刻进城。”
“世子,您的身体……”萨林担忧地看向她苍白的脸。
“无妨。”萧道煜摆手,转身走向车驾,脚步虽稳,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撑着一股不肯松懈的气。“速去准备。我要在盐运使府……恭候沈大人‘凯旋’。”
同一时刻,扬州城内,盐运使府。
相较于渡口的血雨腥风,府内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死寂。昨夜锦瑟院闹刺客,沈济川大发雷霆,今日又亲赴瓜洲渡“安排”,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锦瑟院更是门户紧闭,连粗使婆子都不见踪影,只有五姨娘的贴身丫鬟兰儿,红肿着眼眶,端着一碗几乎未动的汤药,从楼上下来。
五姨娘自昨夜受了惊吓,又挨了沈济川一掌,便发起高烧,昏昏沉沉。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怒攻心,外感风寒”,开了方子,叮嘱静养。兰儿守了一夜,心力交瘁。
她将药碗放在楼下小厨房的灶台上,想着去库房再取些银炭来,姨娘畏寒。刚走出院门,拐过月洞门,后颈忽然一痛,眼前发黑,软软倒下。
一道身影从假山后闪出,扶住兰儿,迅速将她拖到僻静角落。正是伊凡。他腿伤未愈,行动间仍有些跛,但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他换了一身府中小厮的灰布衣裳,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原本过于阴柔俊美的轮廓。
迅速搜检了兰儿身上,并无特别之物。伊凡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兰儿鼻端晃了晃。刺鼻的气味让她蹙了蹙眉,有转醒的迹象。伊凡立刻掐住她的人中,低声道:“想活命,就别喊。”
兰儿惊恐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疤痕的脸,浑身发抖。
“五姨娘将那个紫檀木匣子,藏到哪里去了?”伊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说实话,饶你不死。若敢叫喊或欺瞒,立刻送你上路。”
“我、我不知道……”兰儿颤声。
伊凡手指微微用力,兰儿痛得眼泪直流。“昨夜老爷发怒,姨娘病倒前,可曾交代你什么?将东西交给了谁?或者……指示你藏在何处?”他耐心引导,“仔细想想,比如……府中还有哪位姨娘、公子,或者管事,是姨娘绝对信任的?或者,有没有提起过,城外某处庄子、某间铺子?”
兰儿被他冰冷的目光和手指的力道吓得魂不附体,脑中混乱,断断续续道:“姨娘……姨娘只让我……将她妆奁最底层那支赤金点翠凤钗……送去给、给西门街‘宝祥银楼’的邱掌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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