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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小说:

玉阶怨

作者:

Nihilens

分类:

穿越架空

七月的扬州,暑气蒸腾,烈日如火,将运河两岸烘烤得一片白亮。运河水汽被热气蒸得氤氲上升,终日笼着一层颤动的薄雾,将画舫朱桥、亭台楼阁都晕染得晃动摇曳,似真似幻。沿河垂柳倒是蓊蓊郁郁,浓密的绿绦沉沉垂在泛着粼光的河面上,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枝叶间嘶鸣不绝。

钦差官船在黄昏时分抵达钞关码头。船身吃水颇深,玄色船帆上绣着狰狞的狴犴图腾,桅杆顶端悬着一面明黄旗,上书“代天巡狩”四个斗大墨字。船未靠岸,码头上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扬州府衙大小官员、两淮盐运使司属吏、乃至本地有头脸的盐商,皆着了簇新的官服或锦袍,在灼人的暮气与蒸腾的热浪中垂首屏息,鸦雀无声,额上颈间的汗珠却不断滚落,浸湿了衣领。

萧道煜由萨林搀扶着,步下跳板。

她只着一袭月白素罗长衫,料子轻薄,却被汗水浸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清癯而略显单薄的身形。面色较离京时更为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琥珀金瞳,在夕阳余晖中依旧亮得惊人,目光淡淡扫过码头跪伏的众人,无喜无悲,却令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心头俱是一凛,仿佛一阵冰水浇灭了周身的燥热。

“下官沈济川,恭迎钦差大人。”为首一名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服、体态微胖的中年官员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恭谨,胖脸上油光满面,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寒舍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这便是都转运盐使沈济川了。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看上去一团和气。只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未曾逃过萧道煜的眼睛。

“沈大人有心了。”萧道煜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倦意与暑气熏蒸的喑哑,却字字清晰,“本官奉旨查案,本不该叨扰。只是有些话,需与沈大人当面请教,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敢当‘请教’二字,大人垂询,下官知无不言。”沈济川姿态放得极低,侧身引路,“大人请,轿子已备好了。”

萧道煜颔首,在萨林的搀扶下,坐进一顶八人抬的凉轿。轿帘是透气的湘竹细帘,轿内四角搁着盛冰的铜盆,丝丝凉气透出。轿帘落下前,她瞥了一眼码头旁肃立的黑鳞卫,以及远处漕运总督府派来的仪仗——盔明甲亮,在烈日下反着刺目的光,排场十足。她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闭上了眼。

轿子起行,还算平稳。轿内熏着清心静气的苏合香,混合着冰块的凉意,稍稍驱散了江南盛夏的闷热。萧道煜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香气在燥热中显得格外甜腻,反而令人不适。

她自怀中取出斐兰度给的药玉瓶,倒出一小撮淡褐色的药散,就着轿内小几上冰镇着的酸梅汤服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抚平腹中的抽痛。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听着轿外不绝于耳的蝉鸣,和扬州城华灯初上时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

这场宴,是鸿门宴。沈济川这老狐狸,摆下的是温柔乡,亦是鬼门关。

沈济川的“寒舍”,便是扬州城西大名鼎鼎的沁芳园。

此园乃前朝一位致仕盐商所建,叠山理水,极尽巧思,后几经易手,如今成了沈济川的私邸。园内亭台楼阁参差错落,回廊曲径通幽,虽是盛夏,却因引活水入园,遍植高大乔木,显得清凉不少。各处点缀着应时的茉莉、白兰、荷花,暗香浮动。夜幕降下,园中各处早早挂起琉璃绣球灯、水晶玻璃风灯,映得飞檐斗拱流光溢彩,湖面倒影摇曳生辉,恍若仙境,试图以繁华掩盖白日遗留的燥热。

接风宴设在园中最大的水阁“涵虚堂”内。三面环水,以曲折的回廊与岸相连。水阁四面的雕花长窗皆已支起,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微凉。阁内早已铺陈开来:地上是清凉的竹席,四角立着鎏金蟠龙铜烛台,手臂粗的明烛燃得正旺,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正中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圆桌,摆满了冰镇瓜果、精致茶点。两侧设着十二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屏风,隔出些许私密空间。

萧道煜踏入水阁时,丝竹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清越的琵琶,悠扬的洞箫,伴着吴侬软语的浅吟低唱,靡靡之音,绕梁不绝,试图盖过窗外池塘里聒噪的蛙鸣。席间已坐了不少人,除了沈济川及几位盐运使司的佐贰官,还有几位本地豪商作陪,皆是锦衣华服,笑容满面,手中却不约而同拿着折扇或团扇,轻轻摇动。

见钦差入席,众人忙起身见礼。萧道煜淡淡应了,在主位落座。萨林如铁塔般立在她身后半步,绿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伊凡则侍立在下首,月白锦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个寻常侍从,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

沈济川亲自执壶,为萧道煜斟上一杯酒。酒色澄碧,香气清冽,乃是江南有名的“荷叶露”,用鲜荷叶蒸露酿成,冰镇后饮用,最是解暑。

“大人请。”沈济川举杯,笑容可掬,“此乃下官家酿,取今夏第一茬荷叶蒸露所制,聊表寸心。愿大人此番南下,诸事顺遂。”

萧道煜端起白玉杯,指尖触感冰凉。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并未立时饮下,只淡淡道:“沈大人客气。本官奉旨而来,查的是盐课积弊、黑水渡私盐猖獗之案。这酒……怕是要等公务了结,方能安心品味。”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连穿堂风似乎都凝住了。

沈济川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哈哈一笑,用扇子轻拍掌心:“大人勤于王事,下官佩服。只是查案也不急于一时,大人远道而来,暑热难当,总该稍事歇息。今夜只谈风月,不论公务,如何?”

“哦?”萧道煜抬眼,金瞳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潋滟,直直看向沈济川,“沈大人可知,京中为盐课亏空一事,已掀起多大风浪?卢家、张家,乃至更多人的前程性命,皆系于此。本官岂敢耽于风月?”

这话说得极重,且毫不留情面。席间几位官员和盐商脸上笑容都僵住了,交换着眼色,大气不敢出,只觉背后刚被凉风吹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沈济川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拿起丝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大人明鉴。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下官在任上,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是漕运千头万绪,盐枭狡诈凶顽,更有地方豪强、不法胥吏上下其手……下官纵然有心肃清,也常感力不从心啊。”

“力不从心?”萧道煜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官离京前,翻阅近年漕运与盐课卷宗。单是去岁,经黑水渡一处,报失的官盐便有五万引之巨。沿途关卡哨所,皆报‘遭遇水匪劫掠’。沈大人,”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压迫,“什么样的水匪,能在一月之内,连续劫掠官盐船队七次,而沿途驻军、巡河御史,竟无一人能擒获匪首,甚至连匪徒的踪影都摸不清?”

水阁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池塘里青蛙不知疲倦的鼓噪,和远处隐约的丝竹。烛火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闷热重新聚拢。

沈济川额角渗出大颗汗珠,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冰酒,才勉强稳住声音:“大、大人有所不知,那黑水渡地势险要,水道错综,芦苇丛生,最易藏匿匪类。且那些盐枭……多与亡命之徒勾结,凶悍异常,动辄杀人越货。下官也曾数次调兵清剿,奈何……收效甚微。”

“是吗?”萧道煜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可本官却听闻,那些所谓的‘水匪’,用的刀弓制式,与官军颇有相似之处。劫掠之时,来去如风,对漕运布防、盐船行程了如指掌。沈大人,您说……这像不像是……家贼难防?”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四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沈济川心口。

沈济川脸色终于变了,白里透青,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杯中冰块叮当作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目光对上萧道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瞳,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只觉喉咙干得发疼。

就在这时,屏风后环佩叮当,香风袭人。一群身着轻纱彩衣、云鬓花颜的舞姬翩然入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纱衣轻薄,在这闷热夏夜倒也合宜。为首一女子尤为出众,身段窈窕,面若芙蓉,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水袖飞扬,腰肢柔若无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乐声陡然转为欢快热烈,试图冲淡方才凝滞紧绷的气氛。

席间众人似乎都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目光追随着舞姬曼妙的身姿,低声品评调笑,摇扇的动作也频繁了些。

沈济川趁机举杯,强笑道:“大人,这是下官府中养的乐伎,粗陋得很,权当助兴。大人请饮酒,看舞,这些烦心事,明日再议不迟。”

萧道煜看着场中旋转飞舞的彩衣,金瞳深处闪过一丝厌烦与疲惫。她知道,今夜是问不出更多了。沈济川摆明了要虚与委蛇,用这温柔乡、脂粉阵来消磨她的锐气,拖延时间。

她不再说话,只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荷叶露,凑到唇边。酒香清冽,入口冰凉,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顺着喉管滑下。她蹙了蹙眉,将酒杯放下,再无饮第二口的意思。

目光扫过席间,那些官员商贾脸上堆着的、千篇一律的谄媚笑容;掠过舞姬们竭力展现的、空洞的妖娆;最后,落在窗外沉沉夜色,和倒映在漆黑湖面上、支离破碎的灯火光影,以及湖边荷丛中闪烁的点点萤火。

这扬州,这沁芳园,表面是锦绣繁华,诗词风月。内里,只怕比北镇抚司的诏狱,更加污浊不堪,暗藏杀机,连夏夜的凉风都吹不散那腻人的腐气。

她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小腹,对身后的萨林低语一句:“我倦了。”

萨林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世子车马劳顿,需早些安歇。诸位,今夜便到此罢。”

沈济川忙起身,丝袍后背已湿了一片:“下官早已为大人备好清净院落,就在园中‘竹漪轩’,临水通风,一应物品俱全,大人尽可安心歇息。”

萧道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由萨林搀扶着起身离席。伊凡紧随其后。

走出水阁,夜风裹着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室内甜腻的香气与酒气,却并未带来多少清凉,反而更觉闷滞。萧道煜深吸一口温热的空气,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几颗星子黯淡无光。

“萨林。”

“在。”

“今夜……怕是不太平。”萧道煜声音极轻,几乎消散在风里,“警醒些。”

萨林绿眸中凶光一闪,重重点头:“世子放心。”

伊凡在身后听着,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复杂的思绪。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物件——那是一把特制的、细如牛毛的铜钥匙。白日里,他趁沈济川率众迎接钦差、府中守备略有松懈时,已暗中探过外书房,一无所获。真正的暗账,恐怕藏在更隐秘、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园子深处,那片属于内宅的、灯火更为密集的楼阁。夏夜悠长,正是行动的好时候,却也危机四伏。

夜,还很长。

竹漪轩位于沁芳园东南角,相对独立,以一片潇潇竹林与园中主要建筑相隔,环境清幽。小院三楹,陈设雅致,熏着清淡的荷香,门窗大开,夜风穿堂而过。萨林亲自检查了各处门窗、角落,又令带来的黑鳞卫在院外暗处布下岗哨,方才稍稍安心。

萧道煜只着素白中衣,靠在内室的竹榻上。烛光下,她面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小腹。斐兰度的药散似乎效力正在减退,那沉坠的痛感又丝丝缕缕地泛上来,搅得人心神不宁。夏夜的闷热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世子,可要传随行太医?”萨林见她神色不佳,低声问道。

“不必。”萧道煜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斐兰度的药,旁人看了也无用。”她顿了顿,抬手用丝帕拭了拭额角的汗,“伊凡呢?”

“伊佥事说去查看园中路径与守卫布置,以便应对。”萨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他始终觉得伊凡心思太过活络,难以完全信任。

萧道煜“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她自然知道伊凡去做什么。暗账……那是扳倒沈济川、乃至牵扯出更多人的关键。沈济川老奸巨猾,必定藏得极隐秘。伊凡擅长此道,由他去探,再合适不过。只是……这沁芳园毕竟不是京城,龙潭虎穴,步步惊心。夏夜虽长,却也短暂。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三长两短,混在竹林沙沙声中,几不可闻。

萨林瞬间警觉,手按刀柄。萧道煜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

窗户被无声推开一条缝,伊凡如一片羽毛般飘了进来,落地无声。他月白锦衣的下摆沾了些许泥水和草屑,发丝也被夜露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添几分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在闷热的夏夜里像两点寒星。

“如何?”萧道煜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伊凡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喘息:“外书房、账房、乃至沈济川日常起居的正院,臣皆已暗中探过,皆有机关暗格,但所藏不过是些寻常金银、田契房契,并无那本要紧的暗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不过……臣在探正院时,偶然听到两个值夜摇扇纳凉的婆子嘀咕,说五姨娘这两日心神不宁,夜里总惊醒,还让心腹丫鬟将一匣子‘要紧东西’从床底暗格里取出,贴身放着才敢睡,说是天热燥得人心慌。”

“五姨娘?”萧道煜金瞳微眯,竹榻边冰盆散发的凉气似乎都凝住了。

“是。沈济川最宠爱的妾室,原是扬州瘦马,以色艺双绝闻名,三年前被沈济川重金纳进府中,独居西边的‘锦瑟院’。据说此女性情孤傲,不爱与府中其他女眷往来,沈济川却对她言听计从,多有赏赐。”伊凡补充道,气息稍平,“臣怀疑,那暗账……或许不在沈济川自己手中,而是交给了这位最得宠、也最不易惹人注意的五姨娘保管。夏日炎炎,内院女眷处,搜查起来反倒不易。”

“锦瑟院……”萧道煜指尖轻叩竹榻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守卫如何?”

“比外书房松懈,但内院自有粗使婆子和丫鬟值守。且……”伊凡迟疑了一下,擦去鼻尖的汗珠,“沈济川今夜虽在涵虚堂宴饮,但难保不会中途去锦瑟院纳凉歇息。臣方才回来时,见有丫鬟提着食盒往西边去,似是送冰镇酸梅汤。”

时间紧迫,风险极大。夏夜闷热,人心浮躁,守卫也可能松懈,是机会,却也容易生出意外。

萧道煜沉默片刻,看向伊凡,金瞳在烛光下深不见底:“你有几分把握?”

伊凡抬头,对上世子的目光,那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映着烛火:“七分。若那东西真在五姨娘贴身之处,臣有法子让她‘主动’拿出来。只是……”他看了一眼萨林,汗水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需要有人在外制造些许动静,引开可能巡视的护院,并且,万一事败,需有接应。夏夜园中纳凉人多,需格外小心。”

萨林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如此冒险。但萧道煜已做了决定。

“萨林,你带两个身手最好的,在锦瑟院外围策应,听伊凡信号行事。若遇阻拦,不必留情,但尽量莫惊动太多人,夏夜园中行走纳凉者众,须干净利落。”萧道煜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伊凡,你去。记住,我要的是账本原件,若不能得手……便毁了它,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或让沈济川察觉我们已经盯上。”

“臣明白。”伊凡躬身,眼中光芒更盛,汗湿的脊背挺直。他需要这份信任,更需要这份功劳,来稳固自己在世子心中的地位,压制萨林。

“小心。”萧道煜最后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凡心头微微一震,随即敛容,重重点头,身形一晃,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浓郁的夜色与蝉鸣声中。

萨林也领命而去,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无止息的蛙鸣蝉噪。

萧道煜独自坐在竹榻上,听着窗外竹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池塘里愈发喧闹的蛙鼓。腹中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闷热加剧了不适,她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去碰药瓶。

账本……只要拿到那本真实的暗账,记录着沈济川这些年与盐枭勾结、贪墨盐课、贿赂京官的铁证,那么今夜所有的冒险、所有的忍耐,便都值得。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调匀呼吸,压下疼痛与焦虑,以及夏夜闷热带来的烦躁。

时间,在寂静、闷热与等待中,缓慢而煎熬地流淌。

锦瑟院位于沁芳园西侧,是一座精巧的两层小楼,前后带着小小的庭院,植着几株高大的芭蕉和石榴,阔叶在夜风中缓慢摇动。楼内灯火未熄,透过碧纱窗,晕出朦胧柔软的光晕,窗棂大开,试图捕捉一丝凉风。

伊凡伏在院墙外假山藤蔓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夜枭,一动不动。汗水不断从额角、脖颈渗出,浸湿了紧贴皮肤的夜行衣,闷热几乎令人窒息。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楼内的动静,耳畔是芭蕉叶沙沙作响和不知藏在何处的蟋蟀鸣叫。

两个粗使婆子坐在廊下值夜,摇着蒲扇,昏昏欲睡,偶尔拍打一下叮咬的蚊虫。一个穿着水红比甲、梳着双鬟的小丫鬟提着食盒从角门进来,与婆子低声说了两句,便撩开竹帘上了楼,脚步声轻盈。

时机稍纵即逝。

伊凡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对准廊下其中一个婆子裸露的脖颈,轻轻一吹。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没入皮肤。那婆子浑身一颤,头一歪,蒲扇脱手,便靠在柱子上,仿佛睡得更沉了。

另一个婆子浑然不觉,犹自打着盹,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伊凡如狸猫般翻过墙头,落地无声,迅速靠近小楼。他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楼后,仰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其中一扇大开着,隐约传出女子低低的咳嗽声,和用扇子扇风的声音。

他足尖在湿滑的、生着青苔的墙壁上一点,身形拔起,单手扣住窗沿,灵巧地翻身而入,落地时竟连窗边妆台上一支玉簪都未曾碰倒,只带进一缕微热的夜风。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温馨的闺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女子体香和驱蚊艾草燃烧后的气息。地上铺着清凉的竹席,靠窗一张竹制贵妃榻,榻上倚着一个女子,只穿着一身素白轻纱寝衣,外罩一件浅碧色绉纱长衫,青丝如瀑,未绾未系,松松地垂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柄团扇,无力地轻摇。面色苍白,带着病容,却难掩其天生丽质。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唇色淡粉,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用手帕掩着口,低声咳嗽。方才那送食盒的小丫鬟正站在一旁,用扇子轻轻为她扇风,低声劝着什么。

伊凡屏住呼吸,隐在厚重的帷幔之后,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床榻、妆台、书架、多宝格……何处可能藏匿一个匣子?夏夜炎热,若真是要紧东西,恐怕不会远离身边。

“……咳咳……兰儿,将那匣子再拿与我。”五姨娘咳了一阵,喘匀了气,虚弱地吩咐,声音柔腻却带着沙哑。

名叫兰儿的小丫鬟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俯身从竹席下的暗格摸索片刻——并非床底,夏日床底通风,易受潮——捧出一个尺余长、七八寸宽的紫檀木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铜锁,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五姨娘接过匣子,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匣面,眼神复杂,有珍视,有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厌倦。团扇搁在了一边。

“姨娘,您这两日总抱着这匣子,夜里也睡不安稳。大夫说了,您这是心火旺,忧思过甚,又受了暑气,需得静养,不能再劳神。”兰儿忧心忡忡,继续打着扇。

“静养?”五姨娘苦笑一声,声音低柔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在闷热的夜里格外无力,“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匣子里的东西……是福是祸,谁能说得清?”她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匣面上,喃喃道,额角有细汗,“老爷将它交给我时,说这是咱们后半辈子的倚仗……可我瞧着,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在这大热天里,抱着它,心里头却一阵阵发冷。”

伊凡心中一动。看来,就是此物了。夏日贴身存放,既可避潮,又不易远离,这沈济川倒是想得周到,也足见对五姨娘的“信任”与利用。

他正思量如何动手,忽听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婆子有些惊慌、带着睡意惺忪的声音:“老爷?您、您怎么来了?姨娘身子不适,刚服了祛暑汤睡下……”

沈济川来了!

伊凡瞳孔骤缩。此刻若退,功亏一篑;若进,风险倍增。夏夜纳凉,沈济川来妾室处本是常事,但偏偏是这个时候!

五姨娘和兰儿也听到了动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五姨娘手忙脚乱地将匣子往榻上的薄被下塞,兰儿则急急整理榻上枕衾,强作镇定,手中的扇子却扇得更快了,不知是扇风还是扇走紧张。

脚步声已到了楼梯口,沉重而略带虚浮,带着酒意。

千钧一发!

伊凡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枚细小如豆的黑色丸子弹射而出,打在墙角驱蚊的艾草香炉上,“噗”一声轻响,冒出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白烟,混入原本的艾草烟中。那是一种迷香,效力不强,但足以让人瞬间恍惚,在闷热空气中扩散更快。

五姨娘和兰儿闻到那丝异样的甜腥气,俱是身形一晃,眼神迷茫,手中的动作停滞了。

与此同时,伊凡如鬼魅般闪出,目标明确——直扑竹榻上那微微隆起的薄被!

他的手刚触及那紫檀木匣冰凉的边缘,房门已被“砰”地一声推开!

沈济川带着一身酒气与汗味,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他一眼便看见榻边那道陌生的、穿着深色紧身衣的身影,正探身向榻内,而自己的爱妾眼神涣散,摇摇欲坠,薄被下露出匣子一角。

“有贼!”沈济川的酒意和暑气瞬间化作惊怒,厉声大喝,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来人!抓刺客!”

院外立刻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声,惊起了芭蕉丛中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更添混乱。

伊凡心知已无法悄无声息地取走匣子。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决断——五指并拢如刀,运足内力,狠狠劈向那紫檀木匣!

“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木匣竟被劈开一道裂缝,里面一叠纸页露出边角!

“不——!”五姨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恢复了些许神智,扑上去想护住匣子,纱衣凌乱。

伊凡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顺手抄起妆台上一面沉重的鎏金铜镜,狠狠砸向扑上来的沈济川面门!铜镜在烛光下划出一道亮光。

沈济川本能地偏头躲闪,铜镜擦着他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响,碎裂开来。

趁此间隙,伊凡身形如烟,已从方才进来的窗口翻出,纵身跃下!闷热的夜风扑面。

“追!给我追!格杀勿论!”沈济川气急败坏地怒吼,自己也冲到窗边,胖脸上汗水涔涔。只见那深色身影在夜色中几个起落,已没入芭蕉与石榴树的阴影深处,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晃动的枝叶。

他回过头,看向瘫坐在竹席上、抱着破裂木匣瑟瑟发抖、钗环凌乱的五姨娘,眼中闪过惊疑、暴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烛光下扭曲。

那匣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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