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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小说:

玉阶怨

作者:

Nihilens

分类:

穿越架空

五月的最后一日,闷得最沉。

北镇抚司后院的停尸房,是座独栋的石砌小屋,无窗,只在顶上开两个小小的气孔。屋里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寒气从青石板缝里渗出来,在这闷热季节里竟成了难得的凉意。墙角堆着几袋生石灰,泛着惨白的光,混着尸臭和药水味,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此刻,屋里点了六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中央那张榆木停尸台。

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白布下隐隐显出人形轮廓,纤瘦,单薄,像一片凋零的羽。

斐兰度站在台前,已换上一身靛青短打,外罩素白罩袍,袖口用细麻绳紧紧束起。他面上蒙着白绢,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此刻正低头整理验尸用具——银刀、银钩、银针,一字排开,在灯下泛着森森寒光。

萨林守在门外,按刀肃立。伊凡站在门内阴影处,面色苍白,手里捧着验尸格目册,准备记录。

门开了,萧道煜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玄色薄绸官袍,外罩石青纱披风,面上也蒙了白绢,只露出一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屋里潮湿阴冷,与外头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她进来时微微打了个寒颤,萨林立刻递上个手炉,她却摆摆手,径自走到停尸台前。

“开始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斐兰度点头,掀开白布。

柳含烟的尸身露了出来。

素白戏服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墨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苍白如纸,唇色青紫,额角那块瘀青在死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斐兰度俯身,仔细检查头部。他拨开头发,露出后脑一处凹陷——那是坠楼时撞击所致,颅骨碎裂,脑浆已从耳鼻溢出少许,结成暗黄的痂。

“致命伤在头部,”他开口,声音透过白绢有些发闷,“高处坠落,后枕骨碎裂,颅内出血,当场毙命。”

萧道煜没说话,只盯着尸体。

斐兰度继续检查脖颈。他拨开衣领,露出颈项——那里有几道暗紫色的指痕,新旧交错,明显是被人扼过。

“死前曾被扼颈。”他指着指痕,“看淤血程度,力度不轻,时间不短。但不足以致命,只是让他暂时窒息。”

他顿了顿,翻开尸体的眼皮。眼结膜上有细小的出血点,瞳孔散大,这是窒息的典型特征。

接着,他检查口腔。用银镊撬开牙关,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出来。他皱了皱眉,取出一根银针,探入喉部深处,片刻后取出,针尖已变黑。

“喉中有毒。”他声音冷下来,“苦杏仁味,应是杏乌散。量不大,不足以致死,但会让人四肢麻痹,失去反抗能力。”

萧道煜眼中金光一闪。

扼颈,灌毒,坠楼。

这是谋杀。

赤裸裸的谋杀。

斐兰度继续检查尸体四肢。手臂、大腿有几处擦伤,是坠楼时撞击地面所致。但手腕处有两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捆过。

“死前曾被束缚。”他指着勒痕,“看淤血,捆得时间不短,至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逼问,足够凌辱,足够……杀人灭口。

斐兰度最后检查下身。他掀开衣摆,萨林和伊凡都别过脸去。只有萧道煜,依然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有撕裂伤,”斐兰度声音更冷,“生前曾遭性侵。伤口有新有旧,显是长期受辱。”

长期受辱。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萧道煜闭上眼,胸中涌起一股暴戾的杀意。她想起那日在永安伯府寿宴上,饥民绝望的眼睛。想起荷花巷口,抱着婴儿饿死的妇人。

这世道,总是弱者受欺,良善遭殃。

凭什么?

她睁开眼,眼中金光灼灼:“死因?”

“坠楼致死。”斐兰度盖上白布,“但死前曾遭扼颈、灌毒、性侵、捆绑。这不是失足,是谋杀。有人先制住他,灌了毒,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扼颈,最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坠楼的时间,应在子时三刻左右。那时荷花巷还未完全歇业,楼下应有行人。可顺天府的笔录里,说无人目击——这不合理。”

不合理。

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萧道煜转身,看向伊凡:“昨夜听雪阁里,那三个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伊凡翻开手中册子:“卢弘义、张文瑾是丑时初离开的,从后门走。陈显宗晚一些,丑时三刻才走,走的前门。”

“丑时三刻?”萧道煜冷笑,“那时柳含烟已经死了。他看见尸体了吗?”

“据撷芳楼的龟公说,陈公子走时神色慌张,脚步踉跄,还撞翻了门口的花盆。”伊凡低声道,“应是看见了。”

看见了,却不说。

装作无事发生,匆匆离开。

这就是永安伯府的“公子”。

这就是这世道的“贵人”。

萧道煜走到停尸台前,看着白布下那具冰冷的尸体。十七岁,少年最好的年纪,本该在江南水乡吟诗作画,却沦落风尘,受尽凌辱,最后惨死异乡。

只因为,他是罪臣之后。

只因为,他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柳含烟,”她轻声说,声音在阴冷的停尸房里回荡,“你放心。这笔债,我会替你讨回来。”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停尸房。

萨林和伊凡连忙跟上。

走到院中,闷热扑面而来。萧道煜停下脚步,对伊凡道:“去,带黑鳞卫,把卢弘义、张文瑾、陈显宗抓来。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伊凡应声,眼中闪过狠色。

“还有,”萧道煜补充,“把顺天府那个赵班头也‘请’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验的尸,怎么定的‘失足’。”

“是。”

伊凡快步离去。

萧道煜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热气蒸腾,连风都是黏腻的。

萨林为她撑起伞,低声道:“世子,天闷,回屋吧。”

萧道煜摇摇头,看着庭院里被晒蔫的草木。

“萨林,”她忽然问,“你说,人死后,真有轮回吗?”

萨林一怔:“卑职……不知。”

“若有,”萧道煜轻声道,“我希望柳含烟下辈子,投生在一个太平盛世,平平安安过一生。”

而不是像这辈子,受尽苦难,惨死街头。

连个公道,都要别人来讨。

萨林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您为他讨公道,便是他的轮回。”

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

是啊,讨公道。

可这公道,真的讨得回吗?

杀了卢弘义、张文瑾、陈显宗,柳含烟就能活过来吗?

杀了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冤死的人就能安息吗?

不能。

可还是要杀。

因为不杀,这世道会更烂。

因为不杀,会有更多柳含烟。

因为不杀……她对不起自己这颗心。

哪怕这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未时三刻,黑鳞卫出动。

二十骑玄甲铁骑,马蹄踏碎干燥的土路,如黑色洪流,分三路扑向三个方向——卢府、张府、永安伯府。

卢弘义是在自家别院被抓的。

那别院在城东,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养着几个外室。黑鳞卫破门而入时,他正搂着个穿桃红襦裙的姑娘睡觉,宿醉未醒,满身酒气。

“你们……你们干什么?!”卢弘义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衣衫不整,又惊又怒。

领队的黑鳞卫百户亮出腰牌:“北镇抚司办案,请卢公子走一趟。”

“北镇抚司?”卢弘义脸色一变,“我犯了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百户冷冷道,“带走。”

两个黑鳞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卢弘义挣扎起来:“放开我!我爹是卢大通!我姐姐是卢贵妃!你们敢动我……”

话未说完,一记刀鞘重重砸在他后颈。卢弘义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废话真多。”百户摆手,“捆上,嘴堵了。”

张文瑾今日当值,正从衙门出来,准备去赴一个同僚的宴请。刚上轿,就被拦下了。

“张公子,”伊凡亲自带队,月白薄绸劲装在闷热的空气里依然整洁,“世子有请。”

张文瑾脸色一白,强作镇定:“伊佥事,这是何意?”

“柳含烟案,需要张公子配合调查。”伊凡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请吧。”

“柳含烟?”张文瑾眼神闪烁,“那戏子不是失足坠楼吗?顺天府已经结案了。”

“结案了,也可以重审。”伊凡淡淡道,“张公子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张文瑾看着周围十几个黑鳞卫,个个按刀肃立,眼神冰冷。他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走。但我父亲是吏部侍郎,我要见他。”

“到了北镇抚司,自然能见。”伊凡侧身,“请。”

张文瑾咬了咬牙,上了黑鳞卫的马车。

陈显宗昨夜从撷芳楼回来后,一夜未眠,躲在屋里灌了一宿的酒。天亮时刚迷糊着,就听见外面喧哗。推门一看,黑鳞卫已闯进院子。

“陈公子,”领队的是萨林,绿眸在日光里泛着冷意,“世子有请。”

陈显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门框,声音发颤:“……我没犯事……”

“犯没犯事,世子问过便知。”萨林上前一步,“请吧。”

陈显宗看着萨林腰间那柄弯刀,刀柄上的红宝石在日光里泛着血一样的光。

想起柳含烟坠楼时,那双绝望的眼睛。

他忽然怕了。

怕得要死。

“我……我……”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萨林不再废话,一挥手,两个黑鳞卫上前,架起他就走。

陈显宗像一滩烂泥,被拖出院子,拖上马车。经过院门时,他看见周姨娘站在廊下,脸色煞白,眼中含泪,张着嘴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完了。

全完了。

午时末,三人已被分押北镇抚司诏狱。

诏狱在地下,顺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凉,越走越暗。墙壁上火把跳跃,将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鬼魅。

卢弘义被关在最深处一间单人牢房。铁栅栏,石墙壁,地上铺着些稻草,角落里有个便桶,散发着恶臭。他进来时还在骂骂咧咧,可当铁门“哐当”关上,火把的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一片黑暗时,他终于怕了。

“放我出去!”他扑到栅栏前,拼命摇晃,“我爹是卢大通!我姐姐是贵妃!你们敢关我,我姐姐不会放过你们的!”

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声,像地狱里的鬼哭。

张文瑾被关在另一间牢房。他比卢弘义镇定些,进来后便坐在稻草上,闭目养神。可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柳含烟是怎么死的。

那晚在听雪阁,卢弘义发疯一样凌辱他时,他就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甚至……还有些病态的兴奋。后来柳含烟跳楼,他第一反应是怕,怕牵扯到自己。所以当卢弘义提出用银子摆平时,他默认了。

可他没想到,北镇抚司会插手。

更没想到,萧道煜会亲自过问。

那个疯子,那个在金殿上敢挥鞭碎冠的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张文瑾睁开眼,看着牢房里跳动的火光,心中一片冰凉。

陈显宗被关在最外面一间牢房。他进来后就瘫在稻草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晚的画面——柳含烟被撕破的衣裳,他绝望的眼睛,他纵身一跃的背影,还有……地上那摊暗红的血。

他不是主谋。

他甚至想救他。

可他没有。

因为他怕,怕卢弘义,怕张文瑾,怕得罪这些人,怕在伯府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所以他就那么看着,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逼死。

“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眼泪流下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眼泪,救不回人命。

也洗不清罪孽。

酉时三刻,宫门将闭。

一顶青呢小轿匆匆从西华门入宫,轿帘紧闭,抬轿的太监脚步飞快,像在躲什么。轿子在永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外。

轿帘掀开,下来个女子。

约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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