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娘名唤季伯坚,今年二十有五,少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浪荡子,专好冶游,惹是生非,一直玩到二十三四也不成家立业,去岁母亡,家里一下断了生计。
别无他法,季伯坚只得挑起母亲留下的货担,做个走街串巷的小小卖货娘。
她一见牛蜻就亲切,当下玩心起来,也不卖货了,只将两只竹篓上的盖布一放,就挑着扁担往前凑去。
那还挑着木梳的圆脸小郎诶呦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好在旁边站着的就是他亲二姐的婿郎,眼疾手快地捞他一把,不然他可就要躺在地上了。
“你这货娘!”小郎气得脸红,叉着腰骂,“有你这么卖货的吗?”
“只顾热闹,不顾主顾,早早晚晚给你饿死得了!早晚饿死!”
他气呼呼的小脸像一个水晶包,可爱得很,他二姐婿没忍住,掐了一把油光水滑的小圆脸。
“人都走远啦~”
小郎一愣,也不拍衣裳了,抬头看时那货娘人影早就不见,连个货担子的影儿都不见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里人挨人,人挤人,转个身都难,更别说能挤过去了。
可那货娘确实消失不见了,她可挑着三五十斤的扁担呢,竟然也能如入海的鱼儿一样溜走?
他当下鼓着圆脸,撸起两边袖子就往前挤,“让一让,让一让。”
他二姐婿也只得跟着挤,“诶呦,踩着我的脚了!”
“让一让呀。”
周围人不满得很:“夫道人家,不好好在家耕织劳作,来人堆里凑什么热闹?!”
他姐婿挤得满头大汗,拽着圆脸小郎的一只胳膊,压低声音说,“快别往前面去了,咱们在后面不也看得好好的,听话啊宝儿。不然我回家告诉婆附去。”
“我想去看看安哥哥!他跟我那么好,遇上这事,我怎能不去看看吗?他可怎么办呐。”
“那也该牛家人想办法,该牛家大娘子拿主意,咱俩个人急有什么用啊?”
小郎和姐婿,正是那日一同洗衣的伴儿,算是梁存安的小友。
可惜他俩挣扎半天,挪动不过数寸,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像一堵堵墙似的,推推不开,钻也钻不过去,可是无奈。
忽然,人群中惊呼四起,议论纷纷,原是真有人扔赏钱了——
季伯坚三指捏着一个钱,指尖用力,嗖地一声将钱射出!
“叮当!”好脆的一声儿。
那钱恰恰好好,正正当当就落入牛蜻的空碗中。
“好准头!”牛蜻喝了一彩,才循声而望,
只见一个高高大大、穿着灰褐短褐,头上包着块本色缣巾的女子,正笑着道,“交了钱,站前排得不得?”
说着,她又从篓里抓一把铜钱,高高抛进院子中。
好一阵铜钱雨,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都是她方才卖货得的,连数都没数就撒出去了,都没捂热。
“咦,好生败家的小货娘哟~”有人唏嘘。
季伯坚瞪人一眼。
她如今虽说屈身当个小贾,可旧日习性改不掉,动辄买酒割肉,与人博戏摔跤,也实在是攒不下两个钱,还要抚养妹弟,勉强度日而已。
但她最厌烦跟那些掉到钱眼里的人!
牛蜻简直对她一见如故,朝她拱一拱手,露出两排白灿灿的大牙。
她大大咧咧地一伸胳膊,蜜色的肌肉结实的手臂在日光下闪着细光,“请!”
紧接着,手起手落,又一把石子丢出去了。
小石子伤人不至于,可是冷不丁疼一下也不舒服,打到身上还好,要是打到脸上、胸口上,还怪脏。
有人受不了,犹豫着看一看那货娘,见那一把一把的小石子落不到人家身上,有些意动。
那些小石子就跟长眼一样,绕着她飞,可其他人可是一打一个准。
那人咬咬牙,“我也出钱了,我要站前排!”
“算我一个!”
牛蜻脸上乐开了花,无论谁喊都很给面子地嚎一嗓子,“贵客一位,前面请!”
真个好像跑江湖卖艺的,大大方方方地往那一戳,不屈辱也不悲切,就是变着法地吆喝。
渐渐地,她还真打到了一些少年青年人,他们好像受到什么感召一样,纷纷解囊丢钱,叮叮复当当,竟然又给她凑了一小波铜钱雨。
有那积年的老人们不理解,个个瞪眼:这这这,还要不要点脸了?!
——正所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有人全家演猴戏,就有人穿着补丁豪掷‘千金’,更多的人花点小钱买乐子,哪有什么复杂的大道理?
“今日我不去听曲了,也要看这个热闹!”
“屠妇君赏三十钱啦!”
那铜钱雨还在响,响得牛家人除牛蜻以外,集体石化了。
牛蜻瞥三人一眼,不好使换,她自己也懒得弯腰捡钱,于是理所当然地怪起牛蜓,“这老二怎么成天不着家……”
说曹操曹操到,牛家老二牛蜓正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
半大少女顶着草帽,在田里除草的时候遇见张林,还没听完就撒丫子往家跑。
牛蜓这会呼哧带喘,满头大汗地刚到门口,只见家门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吓一跳。
再一看,小院里全是壮女,有几个还围着自己风韵犹存的爹,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让让,都让开,他爹的,我他爹的亲爹在里面儿!”
“长眼睛的给小娘儿我让开!”
凭着一口不怕死的劲儿,再加上大家伙也认出她是这家的二女儿,很快,牛蜓就被推进了篱笆院——没从门口进,直接压塌一片篱笆墙进院了。
牛蜓顾不上问怎么地上到处是钱,爬起来就挡在孙德姊和梁存安面前。
“你们要干什么?”
她像个小牛犊,瞪着面前比她高出一倍的大人们,身体微微发抖。
“这到底咋回事?”她焦急地转向娘亲。
牛继宗蹲着挠头,“问你姐。”
牛蜓慢慢看向牛蜻,只见她叉着手,两脚分开来,稳稳地立着正当中,脸上一点羞惭的影子都没有。
她有点艰难又不愿相信地问,“我姐,我姐她咋了?”
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才建立起来的对长姐的向往正岌岌可危。
“她跟人赌钱,输了还把安哥儿抵押了!上个月账到期,她跑了,要不是正碰上阿芳雨休在家,拿钱来替她填窟窿,要债的早就上门来了!”
说让问牛蜻,可孙德姊抢先将龙去脉说完了。
他男人家憋不住事,更不想为了无良继子憋着。
轰得一声,牛蜓心里倒塌一块,就像那个篱笆墙一样倒塌了。
她一时僵住了,孙德姊却像有了什么主心骨,紧紧附在个头比自己还矮的女儿背后,唠唠叨叨。
“阿芳那孩子也是,自己又要吃穿又要孝敬师傅师爹,还得扣出钱给大娘子还债,逼得他连冬衣都当了!要不是你娘带我路过乡里,顺道去看看她,也不能遇上债主逼债……”
当时,牛芳被提着领子怼在墙上,骇人得很。
牛蜓没理爹后面絮絮叨叨的话,只知道事大了,连全家最聪明的牛芳都搞不定,那还有谁能有什么法子?
她低头看了眼情同兄妹的梁存安,眼中闪过不忍。
“究竟欠了多少?”
她强装镇定,但话音里还是带上一点不明显的哭腔。
“对啊!到底欠多少了?”牛蜻在旁边,大言不惭地问。
那没脸皮的样子简直跟问别人的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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