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嬷嬷带着两个仆妇再往永宁侯府去了,林蘋安没有想太多,只有让丫鬟引着她们往竹烟榭去。
屋内窗明几净,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书案中央的的那叠章程静静放置着,一旁的铜灯盏里堆积的烛泪已经成灰白的小山,笔架上的笔墨迹干透,保持着主人最后搁笔时的姿态。
许嬷嬷的目光在这些痕迹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更加沉重。她示意仆妇动手誊抄,自己则站在一旁等待着。
沙沙的誊写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待到最后一页连同那两行小字都抄完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许嬷嬷仔细核对无误之后,用一方素锦把抄本包好才告辞离开。
长公主府中,许嬷嬷把素锦包裹呈上:“殿下,沈大小姐的章程已经抄好了。”
长公主没有马上接过来,只淡淡问了一句:“你亲眼看着抄的?一字不差?”
“是,老奴一直在旁边看着,原稿上的朱笔圈划的地方和页边行间细注都尽数依样摹写下来了。”
长公主不再多问,这才伸手接过了许嬷嬷递来的章程。
素锦散开后露出一大沓崭新的纸页,她凝眸片刻后才慢慢地翻动,一页一页看得仔细。她的神色始终平静,只在看到那些洞悉人心的细密布置的时候才会略微一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把章程放到了一边,抬手按了按眉心。
“承骁呢?”
“将军在外院书房,说明天就要出发了,还有一些文书要料理。”
“晚膳时叫他过来。”
到了晚膳的时候,陆承骁依言而来。眉宇间仍是平日的不羁,混着几分处理军务后的倦意。
母子俩静静地用完饭,侍女撤下碗碟后又奉上了新茶。
长公主这才把那叠章程推到了他面前,“许嬷嬷誊抄回来的,你看看。”
陆承骁扫了一眼那沓纸,语气中带着几分淡嘲:“倒写得这么密。”
他拿起最上面一页,入眼就是那封辞陈信,末尾的两行小字格外刺目——
“父母亲大人:若女儿不归,请勿悲恸……”
他捏着纸边的手突然用力,手背上青筋隐隐绷起。随即反应过来,像是要掩去这一瞬的异样,于是接着往下翻去。
一开始翻得很快,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挑剔,“走山路?”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褒贬不清。
翻到施粥这一节的时候,看见“慈济寺”这三字他眉峰微蹙,语气如同在评判一处不堪用的营地:“这个地方四面敞着,根本守不住。”
到了防疫措施那页,他草草扫过就摇了摇头:“焚艾煮醋……杯水车薪。”语气里带有一丝了然,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天真。
看到应急联络那一段他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放响箭?她是怕引不来乱贼匪人?”
他随后将那页翻了过去,不屑多看的样子。
长公主只由着他一页页挑刺,垂着眼饮茶,一句话也不说。
陆承骁又翻了许久,久到长公主都以为他要接着刻薄几句,他突然“啪”地合上了整本章程,并重重地放回桌上。
“纸上谈兵。道理是沾点边,可惜全是些书生见识,真到了地方半点用不上。”
“哦?怎么个没用法?”长公主抬眼看他。
“她要走山路,但是山路车马难行,匪情不明。慈济寺四面无遮无挡,真出了事连守都没法守,出了哄抢怎么处理?焚艾煮醋对付时疫不过是装样子,真闹起来根本防不了。至于响箭……更是蠢得可以。”
他一条条数落下去,语气斩钉截铁地像是在驳斥一份漏洞百出的军情急报,“处处都是破绽!她压根就不知道如今的河间乱成了什么样子!”
他说得疾言厉色,可盯着章程封面的眼底却翻涌着与冷硬语气全然不同的焦躁。
长公主静静等他数落完了,才缓缓开口:“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陆承骁想也不想,一套更为周密稳妥的方案脱口而出:“路线问题,我会分兵两路,一明一暗。施粥粥厂选易守难攻的地方,先清剿周遭隐患,再布下岗哨。防疫要单独划出隔离地界,派重兵把守,药材另走密道运送。联络改用信鸽或烟火暗号,务必隐蔽……”
这些在他说来不过是最寻常的用兵常识,说得理所当然。
长公主点点头,又问:“那她为何不这么做?”
陆承骁一时怔住。
“因为她没有兵可分,没有地可选,更没有信鸽密探可用。”
长公主叹了口气,“她只有那么点人,那么点钱,那么一腔孤勇。”
陆承骁心口一沉,方才那些斩钉截铁的批判顷刻间如潮水退去,底下冰冷坚硬的实情尽数露了出来——那些他明明清楚,却偏不肯承认的事实。
他比谁都清楚河间乱到何种地步,也清楚她的安排处处是破绽。可他同样清楚这已是一个毫无倚仗的女子在绝境里能拼出来的最稳妥的打算。
她不是不懂,是做不到。
而他刚才那些高高在上的指责,此刻显得何其可笑。
长公主看着他骤然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明白了?”
陆承骁喉结滚动,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叠章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也看得更认真。方才那些被他嗤笑鄙夷的“破绽”,此刻再逐字逐句看去,竟如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眼底。
走山路,是因为官道流民太多。
慈济寺开阔,但那是唯一肯收容灾民的地方。
焚艾煮醋,是因为买不到更多的药。
放响箭,是因为没有信鸽。
她不是不懂更好的法子,她是没有。
陆承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师傅告诉他,真到了绝境,什么兵法策略都是空话,能抓住一线生机就是本事。
沈元曦抓住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可他方才却站在万事俱备的高处,肆意指责她为何没能握住整片天地。
他哑声开口:“儿子……方才失言了。”
长公主摇摇头,“你不是失言,你是害怕。”
陆承骁猛地抬眼,眸中满是错愕。
“你怕她这些破绽真会要了她的命,所以你才急着否定,急着说她准备的有多不好。”
陆承骁下意识便要张口反驳,可唇瓣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纵使满心不甘不愿,他也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对了。
他怕,怕她那两句“若女儿不归”的小字到头来一语成谶,再无转圜。
所以他才无端恼火,才处处挑剔,用最严苛冰冷的标准去评判她费尽心思拟出的章程,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活该,就能证明他不必在意。
可越是这般刻意遮掩,心底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陆承骁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她就不该去。”
这句话说出来,却已经没了最初的斩钉截铁,只剩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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