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都城的中心广场以青黑石板铺就,石缝间生长着茸茸青苔。晨雾未散,已有早起的匠人、抱着陶罐的妇人、身着麻衣的低级祭司在广场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柏枝焚烧的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广场北侧石台上,一尊青铜纵目人像静静矗立。人像高约八尺,面目威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柱状凸出的巨眼,几乎与脸颊垂直;双耳如翼展开,唇线平直紧闭;双手虚握成环,举于胸前,似持某种已失落的礼器。阳光照在青铜表面历经风雨形成的斑斓锈色上,流转着青绿与暗红的光泽。
一位身着简朴葛衣、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正立于像前。他面容清癯,眉宇间有书卷清气,亦有风霜痕迹。一手托着简牍,一手持炭笔,时而抬头细观,时而低头记录:
“目纵三尺,非为人眼,乃观天察地之器,目极八荒,洞察幽微;手环如规,似度量乾坤之象,把握阴阳,运转周天。蜀人不铸狰狞鬼神以怖人,而以人形铸神,反赋其通天彻地之能……是谓‘人可通神’,而非‘神制于人’。”
他写至此处,停笔沉思,低声自语:“然则,此‘通神’之‘神’,究竟何指?是具象之神灵,还是……”
“还是天地运行之法则,万物生灭之至理?”
一个清越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接续了他的思绪。
杨天佑蓦然转身。
只见两位女子立于三步之外。说话者年若双十,青衣素裙,容貌清丽绝俗,尤其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映照人心。她身侧是一位年稍长的玄衣女子,头戴简约玉饰,气质雍容沉静,不言不动间,却自然有股令人心折的威严。
杨天佑心中微震。他在游历数年,见过公侯贵女、巫祝灵修,却从未见过如此超然出尘的气度。他不敢怠慢,整肃衣冠,郑重一揖:“在下杨邑杨天佑,游学至此。方才妄议神像,让两位娘子见笑了。不知娘子何以教我?”
青衣女子——瑶姬,还了一礼,目光却仍落在那简牍文字上:“先生过谦。‘人可通神,非神制于人’,短短十字,道尽此像精髓,亦点破蜀道与商道根本之别。小女子冒昧,想请教先生:依您之见,蜀人欲通之‘神’,究竟为何?”
杨天佑见她神情诚恳,便也坦然道:“在下游历蜀地三月,观其祭祀,察其民风,访其耆老,窃有所得。”他指向广场另一端正在准备晨祭的几名祭司,他们正将新收的稻谷、蚕丝、桃李等物摆放上祭台。
“蜀人所通之‘神’,依在下浅见,并非高居九天、喜怒无常、需以血食邀宠的神祇。”他语气渐趋坚定,“而是日月运行之轨、四季轮回之序、山川滋育之功——此乃天地自然之大法则;亦是族群开创之勇、文明延续之智、协作共生之德——此乃人间集体之精神。”
“他们的祭祀,”他目光扫过那些朴素的祭品,“是向天地呈现一年劳作所获之精华,表达虔敬;向先祖与集体精神汇报族群繁衍发展之现状,凝聚认同。核心是寻求与天地规律和谐共振之道。”
瑶姬静静听着,心中波澜渐起。
一个凡人,用颇具人间烟火气的语言,将西王母先前所言那种“互惠沟通”的理念阐述得淋漓尽致。
西王母所化的玄衣女子,此时也微微颔首,首次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重量:“杨公子所见甚明。蜀人以器物通天,所求者非恩赐,而是‘序’——天地有序,则风雨有时;人世有序,则族群绵长。此‘序’,便是他们的神。”
杨天佑转向西王母,神情更显恭敬:“夫人所言极是。这‘序’字,恰是在下思索之关键。商人之祭,亦言‘序’,然其‘序’乃自上而下、以威压定、以血缘固之等级秩序,万物皆需在此秩序中各安其‘分’,若有逾越,则鬼神降罚。而蜀人之‘序’……”他再次看向纵目人像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似是自下而上、在沟通中达成、以协作维系之平衡。前者如金石,坚硬而脆;后者似流水,柔韧而长。”
瑶姬眸中光彩更盛。
-----------
三人于广场一隅寻了处石凳坐下。晨雾散尽,阳光洒落,远处作坊传来隐约的铸造敲击声,混合着鸟鸣,颇有生机。
瑶姬问道:“先生游历至此,可是为求学问道?”
杨天佑回道:“在下西行入蜀,确为‘观异道以鉴本道’。”他略一沉吟,似在整理思绪,向这两位陌生的知音倾吐胸中块垒。
“本道者,中原之道也。今中原,商王四处征伐,血祭频频,风云激荡。然而,在下出身周族,周人重农耕、讲德政、倡‘明德慎罚’,相较于商人重征伐、崇鬼神、行酷烈血祭,更符合在下心中的‘道’。”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却笼上忧色:“然则,游历愈广,思索愈深,心中更是确认。商人之弊,在下以为,根源在于将本应属于天地众生、自然运行的‘道’,窃取、扭曲、垄断为一家一姓巩固权柄之‘器’!以鬼神怖民,以血祀邀宠,以独占通神之权而驭万民。此非敬神,实乃亵渎天地,绑架众生!”
瑶姬想起朝歌祭坛的血腥,想起血酆那贪婪吞噬魂魄的狞笑,心中刺痛,不由点头。
杨天佑看向广场上往来从容的蜀民,眼中流露出赞叹神色:“来到蜀地,令在下震撼而鼓舞。他们向土地求生存,以智慧换丰饶,以沟通代祈求,以协作固社群。此道,更近自然,更显从容,更具……持久之韧性。”
“然而,”他叹息一声,“蜀道虽美,却有其限。蜀地相对封闭,盆地沃野,自成天地,其模式深深植根于这独特地理与由此生发的、高度内聚的信仰体系。此道如精致盆景,美则美矣,却难以简单移植于广袤复杂、族群众多、冲突频繁之中原大地。中原所需之道,需能容纳更大差异、调节更强冲突、应对更变局。蜀道重‘和谐’,中原或更需‘包容’与‘变通’。”
瑶姬与西王母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欣赏。此子不仅见识超卓,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清醒与务实——不盲目推崇异道,亦不因困难而否定其价值,而是在深刻理解差异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