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残月如钩。
紫宸殿外灯火阑珊,寒鸦戚戚地叫着,叫得祁珩心烦不已,两侧太阳穴突突地疼。
内侍康福贵手持宫灯在殿外候着,见他来了,连忙躬身上前,笑着问安:“郡王您可算来了,陛下刚才还在跟奴才念叨着您呢。”
“念叨我?”祁珩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咱们的好陛下怕不是又收了什么弹劾我的折子,气得跳脚罢。否则他这个点儿叫我来,还能有什么好事不成?”
康福贵只好讪讪地干笑两声,“虽然陛下从不明说,可奴才最清楚,他心里其实是很关心郡王的。”
“呵。”祁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他沿着汉白玉阶砖拾级而上,大喇喇地走进殿内。
宫人们见他来了,全都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接过他的斗篷,为他卷起帷幔。康福贵朝他们使了几个眼色,众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同外面一般昏暗,只有御案前点了两盏小灯,两摞高高的奏折后,景和帝李谨正专注地批阅着一份折子,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来了?”
祁珩没说话,更没有请安,只插着手站在原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姐夫。
两月不见,他似乎鬓角又添了些许白发。他看起来很瘦,腰背因长期的伏案有些佝偻,眼下有着明显的青痕,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任谁也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看上去中年沧桑的男人,其实才三十出头。
祁珩难受地皱了皱眉,开口却是嫌弃:“你现在这个样子,若是阿姊看了,会作何感想?”
在纸上游走的朱笔顿了顿,李谨抬眼,望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道:“瑶儿若在世,会怎么看,朕不知道。但朕知道,朕乃天子,担负着天下的重任,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自作聪明。”祁珩冷声道,语气十分不屑。
李谨却没有生气,反而关切地问:“含贞,你这两个月不见,又干什么去了?”
祁珩笑道:“臣一个闲散郡王,身上又无一官半职,去哪里去干什么,都是臣的自由,似乎用不着和陛下禀报吧?”
“混账!”李谨再好的耐性也终于忍不了了,他啪地一声摔掉朱笔,怒道:“你非要这样夹枪带棒地同朕说话吗?!”
“那该如何呢?”祁珩耸了耸肩,笑意更甚,“陛下若是受不了,大可一声令下处死臣。反正阿姊活着的时候所托非人,现在一个人在下头也孤独,臣正好可以去陪她。”
“你,你,你!好!你非要把朕气死是吗?”
李谨脸色涨得紫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后,他扶着御案支撑着身体,将手边的几份奏折打开,朝祁珩扔去。
“你自己看看,这两日御史台向朕递了多少弹劾你的折子!在青楼和人厮混,千金包下花魁整夜,整日沉迷酒色……现在在朕面前也是,吊儿郎当,厚颜无耻。”
李谨看着他,痛心疾首,语气更是恨铁不成钢:“祁含贞那祁含贞,你瞧瞧你现在,成了一副什么德行?哪还有当初那个胸藏万卷,笔落惊风雨的少年郎模样!”
祁珩充耳不闻,拾起地上的奏折,一本一本地翻过,然后敛了笑意,定定地看着李谨,轻声道:“我成了什么样,还不是全拜陛下所赐?”
李谨怒道:“你还赖朕了?若不是你姐姐去世后,朕封了你一个永宁郡王,让你享份俸禄,我看你现在还拿什么挥霍?你如今这样,让朕如何对得起瑶儿?”
祁珩看着眼前这位无能狂怒的九五之尊,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冷了下去。
他很想问李谨,当年姐姐刚生产完,在宫里孤立无援的时候他在哪儿?太子失踪这么多年他又在干什么?现在反倒好意思拿他的姐姐来说话了。
但他没有问,这么多年了,他早就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虚伪和自私。
见他这次没有说话,李谨的怒意也消了三分,他顺了顺气儿道:
“罢了,那些弹劾你的折子朕已经全给他们打回去了。朕今晚叫你来,不是想在这儿指责你这些的。”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朕今日偶然得到了一个消息,说你上午跟苏家的人一起去了家茶行。朕必须提醒你,苏家这滩水,可不是你能碰的。离他们远一点儿,别掺和进去。”
“陛下的消息挺灵通啊,要是在别的事情上也有这么灵通就好了。”
祁珩讥讽地看着他,凛然道:“陛下可知道,我这么大费周折地接近苏家是为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李谨脸色变了,瞳孔不自觉地睁大。
祁珩勾了勾唇,眼里带着几分同情,一字一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太子其实还活着。”
李谨震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一瞬间屏蔽掉了周遭的一切。
他只能看见祁珩的嘴唇在动,那口型说的好像是“太子”。
“你说什么?”李谨疯了一样地过来,抓住祁珩的肩,问道,“钰儿还活着?朕的孩子还活着?”
“嗯,活着。”祁珩淡淡地道,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
再次得到确定的答案,李谨激动得大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当年他派遣内侍冯忠带着太子离京实乃无奈之举。
那是他继承帝位后的第四年,朝中积弊已久,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如蠹虫般伏在帝国的枝干上啃噬吸血。他急于证明自己,忙着打压世家的同时,却不想得到了燕王企图谋逆的消息。
燕王乃先帝第五子,又是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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