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况下,灵照的情绪像寂静的古井。她不想动心时,十二级台风也刮不动她。然而这两天,她的心里有杂音了。老觉着一片乌云飘来荡去的。
以前常听小秋说活得窒息。
灵照从来是没法感同身受的。现在,她也有一点点get到了......
早晨经过河边,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忘记已经断交了,脱口喊出一句:“小秋,你当心河里有水鬼哦。”
韵秋正渴望来一只水鬼把自己带走。听了这话倏然回头,看见曾经的小闺蜜像个可可爱爱的小雪人站在树荫下。
韵秋多情的心一阵剧烈涌动。
眼底瞬间就汪满了泪。
想起小时候刚做朋友那会儿,每天要被忘她一次;现在请她忘了,却又记这么牢了。
“灵子……”韵秋喊了一声,又赶紧把话咽了。
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沈瑰的电瓶车救火似的赶了来。“不是让你门口等一会儿吗,你跑河边做啥?”她的脸上并没怒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然而却充满了大人的权威。
这是左右生杀之权的人才具备的威严感。她淡淡地瞅了灵照一眼。略微斟酌后,露出一个和蔼的假笑:“以后小秋功课忙,还要上辅导课,不能跟你一起玩了。”
灵照望着她,“阿姨,我懂了。”
沈瑰继续假笑,“懂什么了?”
“我懂了,原来这就叫窒息。”
沈瑰的假脸脱落了,露出的真脸冷得像个罗刹。
她想,我跟一个呆子啰嗦什么劲。她用力地一拍后座,冲女儿说,“快上来,走吧。”
韵秋涨红了脸,含泪上了车去。
她并不多看灵照一眼。她的头快低到胸前了,好像颈骨折了一样。
车子“呜”一下开走了。灵照一向空空静静的识海波动了一下子,起了一点小涟漪。这让她冲着小秋的背影大声地喊:
“爱你哟——爱你哟!”
她的声音从没这样响过。
远近山川和田野都呼应了她:“爱你哟,爱你哟.....”
其实,灵照并不懂啥叫爱不爱的。只是觉得这样说了,小秋就不会那么窒息了。韵秋坐在电瓶车上有点呆滞。
她不相信一向冷淡如月的小闺蜜会说这样的话。
她回头向后看,流着眼泪笑了。
她刚才渴望水鬼把自己掳走,这一刻却又不想了。人间还有迷人的光亮。
为了这点光,她情愿忍受窒息。
沈瑰却要气死了。
这小呆头一定是故意跟她对着干呢。蠢不拉叽的,回家爱你老子娘去吧。她一把将电瓶车拧到了底,绝尘离去了。
骑车经过的石锐慢下了速度。
长腿一伸,把车子停在了小外甥女的身边。
他看一看远去的小秋,又瞅了瞅小灵子。沉默着没说话。小舅舅虽然嘴笨,脑子却一点不笨。过早挑起养家重担的他,在人性和世故上早已修出了一份通透。
这两小只最近的状态,他不需要问就懂了。
“小锐舅舅,你也上学去啊?”灵照的语气一如既往,清淡得像白开水。
“嗯。”舅舅望了她一会。
忽然伸出他年轻又野蛮的铁胳膊将她捞起来,放到了后座上。
他没说啥安慰的话。
只是今天骑车不飙了,慢得像放羊似的。
他听见小外甥女在身后变着声调、玩味一般嘀嘀咕咕,“爱你哟,爱你哟。”
好像这话忒有嚼劲,反复嚼一嚼,能品出好多个层次似的。
石锐向清晨的空气里深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呼了出去。
**
为了防住女儿再堕回“狗尿苔”,沈瑰做了一个决定:
每天上下学都用电瓶车接送女儿。
晚间、周末的一些余暇时间,也安排了镇上的一对一家教。如此一来,韵秋就成了她鞭下的小陀螺,只能在轨道上旋转,没有一丝放逸的可能了。
才几天功夫,韵秋的婴儿肥就肉眼可见地流失了。
整个人像小白菜脱水一样消瘦下去。瘦得脖子像鹅颈一样细,眼睛也出奇的大。
沈瑰焦心啊,这怎么行呢。她大把大把地给女儿补充营养。鱼虾鸡鸭牛羊猪,翻着花样轮着上;更有钙片,蛋白粉,维生素,脑白金。她在镇上的电信营业厅工作,薪水打足了就七八千。
这么个花销法,确实也算为女儿付出一切了。
沈瑰说:“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学校食堂没好好吃饭?不行的话以后每天中午妈给你送。”
“不用了,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过一阵子就好了。”
“要学会自我调节啊。看人家芳琼,又要写小说又要当干部,又要考年级前三,压力大不大?人家也没瘦成你这样。”
“哦。”
“她妈说芳琼早晨四点就起来了,牙都不刷就开始飙疯狂英语。”
韵秋的大眼茫茫然,“这世上有几个芳琼啊。我拼死学也学不过她。”
“谁要你死学了?学习要讲究方法的嘛。比方说这个数学和物理弄不上去,你搞错题集了没有?”
“芳琼也没有错题集啊。”
“祖宗!人家考满分哪来的错题啊!哎,我上学时成绩那么好,怎么到你这儿就……”她其实也没那么好,只是觉得自己怎么着都比女儿优秀一些,“来,把这一支葡萄糖酸锌喝了。对脑子好的。”
“哦。”韵秋乖巧地接过,吸了一大口。
她感觉喝的不是酸锌,是辛酸......
**
没了甜蜜可人的小秋,灵照就失去了生活里唯一的热闹。
日子干巴了许多。
钝感如她,也好像有一点不适应。不过,她本来就不是没热闹会死的性子,再干巴也是能往下过的。
过着过着,总会习惯的。
就是这两天一直有点磕磕碰碰的,好像学校克她似的。
倒霉的频率变高了。
昨天下楼时,被人不小心从背后一撞,滚下楼梯摔了个嘴啃泥。
好在她重心低,是个摔不坏的熊猫崽崽。
滚了几滚儿,又满血地爬了起来。
撞到她的是一位高挑的女孩子。虽然也才十四五岁,却已发育得全须全尾,凹凸有致了。她冲过来诚意满满地抱歉:“对不起啊小不点儿,撞疼你了吧?真是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崴了一下......”
对方伸手替她又揉又撸,一脸笑意。
盘沟中学抓欺凌抓得紧。
但是,像这种偷踹一脚又冲上来道歉的擦边欺凌,就很难定性了。
反正,凭灵照是根本察觉不了的。她一贯是眼瘸的。见人家身材鼓囊囊的和妈妈差不多,很懂事的说:“没事的,阿姨。我一点不疼。”
女孩子脸一白,“你喊谁阿姨呢?”
“......伯母?”
顾云倩望着小矮子清澈透底的眼睛,几乎裂开了。呆子是不会作假的。难道,她真是别人开玩笑时说的那样,是个天生少妇的气质?顾云倩吃了苍蝇一般,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蹬蹬地走了。
灵照一头雾水。
这阿姨还挺有小孩脾气的。
灵照全然忘了窃脂的小情报:
她现在是一个江湖悬赏标的了,不少人暗戳戳想让她哭呢。
顾云倩一时兴起踹她一脚,也不过是为了那一笔彩头。
可惜没惹哭她,却怄得自己想撞墙。
倒霉的事不止这一桩。去上实验课时,灵照一个人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二楼飞下来一个黑板擦,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差点给她来一个击穿。
也不知是谁干的。
灵照神经太粗,心胸太宽,硬是没意识到是别人的暗器。
她十分好心地帮人家捡起擦子,用力甩回楼上去了。也不知咋甩的,二楼上传来一声奇怪的惨叫。“啊——”一阵兵荒马乱的骚动。忽听有人在喊:“快,许暖暖眼睛被砸出血了,快送医务室!”
灵照懵头懵脑地傻站一会。
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锅。根据物理定律,低处抛物不具备让人流血的杀伤力。
她就事不关己地走了。
经过操场时,她又莫名其妙地会被篮球砸中;上厕所时,又被人“不小心”关在了里面......如是等等,没完没了。
人一旦倒霉起来,遍地都能踩雷似的。
好在她是个呆娃,并没觉着世界有多大恶意。
相反,世界依然美好得像牧歌一样。她心平气和,闲庭信步。
相较之下,别人倒比她更容易受伤。
好几人因为意外进了校医务室......
这天下午,第二节的体育课结束,灵照离开操场去上厕所。
在监控死角的灌木丛边,猛一下被人捂着眼摁住头,拖进了树丛里去了。
还没等站定,一串小鞭炮丢在了她身上。对方拔腿就跑。
灵照看见炮仗捻子在冒火星,就本能地跳到一旁的大樟树上去了。
嗖的一下,像猫一样。
——弹跳也算她的一项本能了。关键时刻发挥十分良好。
那小鞭炮的捻子喷了半天火星子,却意外地没有响。
许征回过头,发现地上没了她的踪影,感觉活见鬼了。满脸狐疑地跑来查看。而这时,打瞌睡的鞭炮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炸了。“啪啪啪”密如炒豆,脆响声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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