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凤并不知道,女儿整天忙着“刀口上舔蜜”。
她也不知道,丈夫的肚子里偷偷长出了一片花花绿绿。
她的心思不在他俩身上。以前忙着生计,想的是地里庄稼和景区卖螃蟹药的小店。
现在不想这些了。现在到处串门儿,当个教育专家。
这年头盘沟一带的孩子老多,土著的再加外来的,笼统有二十好几个。家长们见了她,谁不得谦虚低下地请教一番她的教育经验?
红凤太会这个了,谈起来头头是道。等芳琼将来保送清北,她的教育语录可以编撰成册,隆重出书呢。
那必然是教育界一道靓丽的风景了。
在所有粉丝中,沈瑰无疑是最忠实的一个。
长期的教育挫败感,让她觉得红凤说的句句在理,字字对症。
“你家小秋又不笨!还是交的小朋友交错了。俗话说的好,挨着金銮殿,准长灵芝草;挨着臭茅房,长的是狗尿苔。你自己想一想去吧。你家孩子小学时成绩呱呱叫的吧,咋就上初中这两年越来越废呢。”
沈瑰听得沉默了。她的心里原本就存了一个这样的认知。现在经红凤生动的催化,认知就成了真理。
“不是我说,小秋现在口音都有点变了。以前说话多伶俐,现在……啧,好像也跟着呆乎乎了。哎,也是的,这就叫跟猫学上树,跟狗学吃屎。哈哈,不过我也没啥文化,这些话你就当瞎说的,千万别忘心上去啊。”
沈瑰哪能不往心上去呢?
她一百个上了心。事关女儿的未来前程,一步都错不得啊。往左是灵芝草,往右是狗尿苔。
当妈的不替她把好方向,将来真的收获了狗尿苔可咋办?这笔帐找谁算去!
那一天晚饭过后,沈瑰正式把交友禁令下达给了女儿:以后不准和小灵子混在一块。
“你和村里任何一个小孩玩都行,就是小灵子不行。”
韵秋其实对妈的心思早有预感了。但是,当这话以无比严肃的语气从妈妈的嘴里问世,威力仍不亚于晴天霹雳。
“为什么?”
沈瑰冷冷地说:“呆病是会传染的。你还别不信。你现在连说话的口音都像她了,简直活倒退了。”
韵秋急得打结:“妈,灵子是我唯一的朋友。”
说是灵魂的搭档也毫不夸张啊。
“你把学习搞上去,到大学里有的是朋友。一个比一个优秀。”沈瑰语重心长,又不容抗辩,“她考不上高中的,到时在底层打滚,你俩总归要分道扬镳。”
“可我们说好了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拉过勾的事不能变卦的。”韵秋哀求地望着妈妈,眼底涌出了泪,“底层也没啥不好。反正咋样都是活着。只要人品好就行,上天就不会亏待我!”
沈瑰糟心透顶。
听听这种心安理得的摆烂哲学!以前的韵秋绝不是这样的。
可见,小灵子的毒素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放任下去绝对完了。用红凤的话说,是跟着狗学吃上屎了。
沈瑰也不想发脾气的。每次发完脾气她都愧疚得心要碎。可是,十四岁正是冥顽不化的年纪啊。
这时的熊孩子们总以为自己懂得了一切。温声细气地讲道理能有用吗?
她的声调厉起来:“我的话你现在一句都不听了,是吧?”
“我啥都听你的,就是别管小灵子的事。”韵秋还在顽抗争取,眼泪却已悲剧性地蓄满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拗不过妈妈的。
“哟,这么重情呐……你现在为一个小灵子不听我的话,”沈瑰冷笑着表示绝望,“将来就能为一个男的抛弃妈妈。”
韵秋脱口而出:“什么为了男的?哪来男的,我又不是你!”
“啪”,一记耳光迅疾地落在了她脸颊上。像电闸短路,威力巨大。打得韵秋脑浆直晃。
事态就急遽地恶化了。
这一次,沈瑰的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恐怖,更有毁灭性。
姜到底是老的辣啊。十四岁的沈韵秋哪里是她的对手呢?看似歇斯底里的沈瑰,心境其实冷静得像雪地一样。
执行力被摆在了第一位。贯彻,必须坚决贯彻。
这比真正的歇斯底里还可怕。
因为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能实施狙击手一般的精准打击。韵秋的全身死穴都被她拿住了。
每分辨一次,都遭到灭顶式的镇压。
最后,当妈的更是使出一招致命的杀手锏:“现在我要你拿亲妈的命发誓,以后都不跟石灵照在一起玩了。不说是吧,不说我马上死。”
天下有多少母亲会用“死”来让孩子就范?
也许不在少数。若是上网做个调查,跟帖的数量或许会让教育界惊掉下巴。
韵秋被妈妈颈边的剪刀吓傻了:“好,妈——我说!”
“好,你现在用妈妈的生命发誓,以后不跟她玩了。”
这才是最狠的,堪称狠毒到家了。对憨厚,纯善的韵秋来说,这比“拿自己的命发誓”更有杀伤力,更能拿捏到根子上。
事情当然是以母亲一方的大获全胜而告终的。女儿一方太稚嫩了,落得个一败涂地。
但是,沈瑰并没有胜利的心情。看着女儿仿佛灵魂已死的样子,自己也是心如刀绞。然而,她有啥法子呢?
教育本来就是一个摧毁与重塑的过程。心软的慈母只会害了女儿一生。她必须扮演慈母的同时,扮好一个严父的角色。
这样教出的女儿才完整,才不会有所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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