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离都城，太平居后院。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葡萄藤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
方思远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怀六甲的林幼微，在藤架下的躺椅边慢慢坐下。
他动作轻柔，脸上是万分凝重，与他平常那不着调的模样相去甚远，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慢点，慢点……我的小祖宗，你可是咱家最金贵的宝贝。”
林幼微脸上漾开温柔的光晕，嗔道：“哪有那么娇气？这才六个多月呢。倒是你，今日不是说要去城南看新送来的那批药材？怎么还在这儿磨蹭？”
“药材哪有你重要？”方思远嘿嘿一笑，蹲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圆润的肚腹上，脸上是满满的期待，“让我听听咱家这小家伙今天乖不乖……哎哟！”他忽然轻呼一声，惊喜地抬头，“他踢我了！劲儿还不小！肯定是个结实的小子！”
林幼微抚着肚子，眼中满是母性的柔光：“你又知道了？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也好啊！”方思远站起身，顺势坐在她脚边的石凳上，握住她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已经开始畅想起未来了，“若是儿子，就跟陆允川家的混小子做兄弟，若是女儿……就成亲！哎呦，会不会太便宜了那小子。”
林幼微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他一下，说道：“八字都没一撇呢，再说，我的孩子，一定要让他自己选择该过怎么样的人生，你莫要迂腐，婚姻大事，得听他自己的！”
“是是是！”方思远连忙附和，“我们的孩子，定是人中龙凤！”
林幼微瞪着一双美目，不满地反驳：“就算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欣喜。”她的眼中闪着柔情，温声叙说，“我只愿他平平安安，莫要像我们一样，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方思远微微一震，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说到他们夫妇，前日允川来信，说他和公主殿下近日在陛下赏赐的温泉庄子里休养呢，整日游山玩水好不惬意。到时候啊，我们也去那庄子享受享受，等咱们的孩子出生就去，可好？”
“好！”林幼微应声道，眼里闪着细碎的星光。
两人正说笑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内侍恭敬的通传：“梁王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得空入宫一趟，说是得了新茶，想与您手谈一局。”
方思远与林幼微对视一眼。
自从宫变平息，他认祖归宗后，武平帝隔三差五便会召他入宫，有时是下棋，有时是品茗，有时甚至只是闲坐聊天，问些宫外市井的趣闻。这位曾经威严莫测的帝王，似乎正在用一种略显笨拙的方式，试图弥补错失的岁月，重新了解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皇子。
“去吧，”林幼微推了推他，“别让父皇久等。我正好去前面柜台看看今日的账目。”
方思远点点头，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这才换了身稍正式些的常服，随着内侍入宫。
御书房内，茶香袅袅。
武平帝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靛青色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凌厉，眉宇间添了几分慈眉善目，仿佛不是一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君王，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正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孩子。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时间在棋局间缓缓流逝。
沉默地对弈了片刻，武平帝忽然落下一子，声音低沉地开口，目光却未离开棋盘：“顺儿。”
“儿臣在。”方思远应道，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似在沉吟。
“这些年……”武平帝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是朕亏欠了你，还有你母亲。”
方思远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已生华发的帝王，这位父亲眼中的歉疚与复杂，是真切的。
“父皇，”他笑了笑，面容平静，“过去的事情，儿臣已经不太去想了。说完全不在乎是假的，但沉湎其中，并无益处。儿臣如今，有幼微，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有太平居……日子过得充实快活。那些旧事，就让它过去吧。”
武平帝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这个儿子，或许是从小流落民间的关系，身上竟有一种其他皇子都没有的赤诚，一种对权力并无太多渴求的淡然。
然而，正是这份不同，让他愈发感到愧疚。
“你……不恨朕？”在这份坦荡的赤诚面前，武平帝也问得很直接。
方思远将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一处，堵住了黑棋的一条去路，语气依旧轻松：“恨过。在最难的时候，也怨过天道不公。但是父皇，”他直视着帝王的眼睛，“怨恨太累了，也太苦了。它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困住的往往是自己。我大可以搅得这东离天翻地覆，让您，让那些亏欠过我母亲和我的人，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分外温柔：“其实我也和幼微一样，不愿我的孩子，还未出生，就承载父辈的仇恨。我希望他在一个充满爱和希望的环境里长大，像普通孩子一样，有父母的疼爱，有玩伴的欢笑，不必背负沉重的宿命。”他轻笑，适才林幼微沐浴在藤架倾洒阳光下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儿臣只愿他平平安安，如此便好。”
武平帝愣住了。
他执掌江山数十年，听过无数慷慨激昂的效忠之言，也见过无数尔虞我诈的算计，却在暮年，从他的亏欠的孩子嘴里，听到了这样一番言语。
人生，竟如此简单？
书房内一片静默，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陛下，梁王妃求见。”
“快请。”武平帝收敛心神，沉声道。
林幼微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浅杏色薄衫，因有孕而略显丰腴，却更添温婉气韵。她欲行礼，被武平帝抬手免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林幼微声音清柔，带着笑意，“听闻父皇召殿下入宫，儿臣炖了些清润的甜汤，正好送来给父皇和殿下尝尝。”她示意身后的侍女将食盒奉上。
武平帝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又瞥了一眼瞬间变得眉开眼笑、连忙起身去接食盒的方思远，心中那点因方才对话而产生的疑惑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人生就是如此简单。
所谓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你有心了。”武平帝语气和蔼，“身子重，不必如此操劳。在宫里还习惯吗？”
林幼微微笑应答：“谢父皇关怀，一切都好。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武平帝，又看了看方思远，才轻声道，“儿臣近日总有些心神不宁，想着……想去凤宁宫，看看姑姑。不知……是否方便？”
她口中的“姑姑”，自然是幽居凤宁宫的林华凝。
武平帝沉默了片刻。一想到林华凝，他便心绪复杂，他不想取她性命，亦不想看到她那颓然的模样。
望着林幼微那清澈的眼眸，他最终还是缓缓点点，对一旁的内侍吩咐：“带梁王府妃去凤宁宫，知会一声，莫要惊扰皇后静养。”
“谢父皇恩准。”林幼微恭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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