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璟吩咐阿福把钱分给附近佃农,我们翻身上马往回赶。
天色已彻底黑透,官道上空无一人。跑出二十几里,人困马乏,见到路边有个破茶寮还亮着豆大的灯,便想停下喝碗热茶。
刚勒住马,我就僵住了。
茶寮里唯一那张桌子旁,坐着个人。
青袍皱巴巴,头发也有些散,正是李纲。
他独自对着碗冷透的粗茶发呆,眉头锁得死紧。
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都这个时辰了。
我和贺璟对视一眼,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这都能碰上?
可李纲就在这时抬起了头。
目光撞个正着。
李纲脸上疲惫未减,却起身拱手:“贺将军。巧遇。”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衣袍下摆骊山独有的灰黄土尘,眼神深了深。
贺璟神色如常,起身还礼:“李冼马。今日休沐,携舍妹出城踏青。”
“踏青……”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声音里压着股情绪,“将军踏青所见,想必……山色颇佳吧?”
贺璟沉默地看着他,没接话。
李纲深吸一口气,“我今日在骊山,看见民夫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看见孩子饿晕在地,监工还要用鞭子抽。看见老妇洒了几滴粥,被踹翻在地,去捡碎碗片……”
他盯着贺璟,眼白布满血丝:“将军今日,想必也走了不近的路。这骊山的‘景’,可还入眼?”
贺璟与他对视片刻,依旧沉默。
李纲像是被这沉默刺痛,猛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地继续道:“我下山后,没回城。我去了山后的村子。将军知道那些民夫是哪里人吗?就是那些村子里的!田荒了,人死了,家里老人孩子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我进了一户,瞎眼的老太太带着五岁孙子,锅里煮着土——她儿子三个月前在骊山被石头砸死,尸首扔后山喂了狼,她不知道,还每天到村口等……”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颤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寂静在茶寮里蔓延,只有泥炉上茶水将沸的微弱声响。
许久。
贺璟的声音终于响起,很沉,很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看见了。”
就这四个字,让李纲肩膀猛地一颤。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情绪骤然决堤:“他们怎么敢?!那是给人吃的吗?那是喂牲口的泔水!还有那孩子,那孩子就晕在那儿,他们还要踢他!这还是天子脚下吗?!”
他声音越来越高,眼圈通红,手紧紧攥着桌沿,骨节发白。
“我十八岁在边关,”贺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见过饿死的流民,见过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的父母。”
李纲的激动骤然停住,看向他。
“那时候我就想,”贺璟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等我有了本事,绝不让眼皮子底下再有这种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纲:“可我今天看见了。就在离长安不到百里的地方。”
李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贺璟:“那将军今日看见了,会当视而不见吗?”
这话问得极重。
贺璟迎着他的视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慢、极沉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李纲忽然对着贺璟,深深一揖。
“贺将军,”他再直起身时,眼白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今日骊山脚下,李某所见所闻……心中实难平静。只盼将军……他日若闻相关之事,于公于私,能……能记得今日风景。”
他说完,不再多留,甚至未等贺璟回应,便转身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桌上,对煮茶老翁胡乱一点头,径直走向他那匹拴在旁边的瘦马,解缰,翻身上马,动作带着压抑的急促。
马蹄声响起,他向着长安城方向而去,背影挺直,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世道,想当个好人真不容易。
回到贺府,已是深夜。
骊山的风尘和那碗冷茶的涩味还黏在喉咙里,心里堵得慌,我径直往贺璟书房去。
穿过连接内院与客院的回廊时,迎面碰上了阿福。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多岁,脸色蜡黄,双眼红肿得吓人,眼神却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身上粗布衣服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勉强梳了个髻。她两手空空,只是无意识地、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死白。
最刺眼的是,她腕子上系着条褪色发毛的红绳,绳上拴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小木牌。
我目光落在那块小木牌上,心头猛地一撞。
那块小木牌我认得,是‘贺家军’的旧制腰牌。
贺伯伯说过,当年跟着他冲杀过长江的儿郎,每人都有这么一块。木料普通,刻着姓名和编号,边角会在年深日久的摩挲中变得圆润。活下来的人,有的升了官换了更体面的身份牌,有的将这块旧牌仔细收好,留给子孙做个念想。
它不该,这样突兀地、孤零零地拴在一个妇人空荡荡的手腕上。
阿福见我停下,神色沉重地低声道:“小姐。”
他侧身,对那妇人说:“周家嫂子,这位是府里的小姐。”
妇人抬起红肿空洞的眼,惶惑又麻木地望向我。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礼数的弧度,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表情,随即又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空握的手。
“阿福,这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阿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按吩咐,去永平坊给几户最困苦的送钱。到了周家,才发现……是老爷当年麾下周大有校尉的遗孀。周校尉战死后,朝廷恤典,他妻儿得以留在长安居住。周家嫂子独自拉扯儿子周栓子,今年刚满十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个月前,温泉宫征夫,坊正带人硬把栓子拉走了。五天前,同被征去的一个乡邻逃回来,说……说栓子抬石料时摔下了山崖,人当场就没了。工头嫌晦气,直接让人把尸首扔后山沟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大有。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贺伯伯偶尔提起平陈旧事,总会说到那个憨厚勇猛、为护他突围而死在乱箭下的周校尉。他说过,周校尉的遗孀性子要强,领了抚恤带着儿子在长安赁屋居住,从不肯多受照顾。
他的儿子……
十六岁。
温泉宫。
尸骨无存。
预警里的一切,贺伯伯的愤怒、太子声泪俱下的反咬、陛下那句冰冷的“攀诬储君”、还有最后那令人窒息的软禁,在此刻都有了最残忍、最具体的面目。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工程。
这是在吸烈士遗孤的血,是往万千将士心里扎刀子!
“贺伯伯……已经知道了?”我问,声音有些发干。
“知道了。”阿福点头,神色沉重,“周家嫂子今日鼓起勇气,本想直接来府前求告,正巧被属下遇上,就先带进来了。老爷见了……什么也没说,只让先安顿在客院,一切用度按亲戚份例。”
我侧身,看着阿福引着周嫂子走向收拾出来的客房。那妇人脚步虚浮,背却挺得很直,只有那攥着木牌的手臂,绷得像石头。
廊下只剩我一人。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如果我没有提议去“取”那笔不义之财,没有让阿福去“布施”……
周家嫂子会鼓起勇气独自闯到贺府门前吗?
贺伯伯会这么早、这么直接地得知如此血淋淋的真相吗?
我不知道。
但一种清晰的、带着寒意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那些自以为“主动”的举动,去骊山、偷钱、布施,像一连串无意中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正让某些事情以更激烈、更无法挽回的方式加速发生。
迷茫和寒意只笼罩了我一瞬。
随即,更强烈的情绪顶了上来,不能乱,更不能怕。
事情已经被推到了这一步,血仇已摆在眼前,贺伯伯的怒火已被点燃。现在不是纠结“如果”的时候,是怎么在太子党磨好刀之前,把真正的屠刀先握在我们手里!
我转过身,不再犹豫,快步朝贺璟的书房走去。
得马上找到他。
周家母子是活生生的证据,是引线,也是软肋。我们必须立刻商量,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书房里,灯烛明亮。
贺若弼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他那只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那是怒火,快要压不住的怒火。
我和贺璟交换了个眼神。刚才在门外那几句急促的交谈,意思已经明确:这事,绝不能由老贺亲自冲到最前面。
预警画面太清楚了。金銮殿上,陛下那句“回府思过”……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让他把处理这件事的主动权,交到我们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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