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完已经三分钟了。
爱栗丝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看着那扇棕色的木门，陷入了深刻的哲学思考——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门上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高二（三）班”四个字清晰得刺眼。门缝里隐约传出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带着点口音，讲的是数学。
她画过这个场景。
数学课，秃顶的张老师，永远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讲课喜欢敲黑板，口头禅是“这道题送分题你们都能错”。
第一话第三页，就是这个场景。
当时她为了偷懒，直接把背景画成了模糊的一片，只突出了讲台上的张老师和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夏果果。反正读者也不会在意教室长什么样。
但现在，她得进去。
作为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女性，重新体验高中生活——还是自己亲手画的高中生活——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又非常诡异。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手刚抬起来，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秃顶，蓝衬衫，手里还握着粉笔，粉笔灰沾了一袖子。
正是张老师。
四目相对。
爱栗丝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原剧情里，夏果果迟到的场景是怎么画的来着？好像是低着头走进来，被张老师训了两句，然后回到座位上。
但她现在不是夏果果，她是爱栗丝。她不会低头，也不会被训。
“报告。”她平静地说，“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张老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两眼。
爱栗丝忽然想起一件事——夏果果的人设是什么来着？
品学兼优？不对，那是学霸人设。夏果果是中等生，偶尔偷懒，偶尔努力，成绩在中游晃悠，不惹事也不出挑。迟到这种事，她应该不会经常干。
但张老师的表情告诉她，这个角色今天确实迟到了。
“进来吧。”张老师出乎意料地没有训人，只是摆了摆手，“下次注意。”
爱栗丝点点头，走进教室。
然后她愣住了。
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不对，不是四十五双，她数过，画的时候为了省事只画了三十多个，但眼前明显不止。窗边那排坐了七个，中间那排八个，左边那排七个，后面还有一排……
算了，不数了。
那些眼睛里充满了各种情绪：好奇、疑惑、八卦、还有几个在憋笑。
爱栗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
原剧情里，夏果果的座位是哪个位置来着？
她画过很多次教室场景，但每次都是随手画的，今天窗边明天靠墙后天讲台前，全看构图需要。没有一个固定的座位设定。
这下麻烦了。
她站在讲台边，接受着四十五双眼睛的注目礼，手里的汽水瓶还塞在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绿色的瓶身。
张老师已经回到讲台上，拿起粉笔继续讲课，完全没管她。
“那个……”她小声说，“老师，我坐哪？”
张老师头也不回：“你平时坐哪就坐哪。”
废话文学。
爱栗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开始在教室里寻找线索。
窗边第三排，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冲她挥手，嘴型在说“这边这边”。
那个女生——圆脸，大眼睛，有点雀斑——是林小鹿。
对，林小鹿是她的闺蜜，应该坐她旁边。
她朝那边走去，穿过一排排课桌，路过一个个好奇的眼神。有人在小声议论，她听见“夏果果”“迟到了”“口袋里是什么”之类的词。
走到林小鹿旁边，她才发现这是个双人桌，林小鹿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放着一本数学书，上面写着“夏果果”三个字。
名字是她自己写的字体——那种圆圆的、有点幼稚的字体，她当初为了符合女主性格特意设计的。现在看到自己画的字变成真实的笔迹，感觉非常奇妙。
她一屁股坐下来，把汽水瓶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课桌上。
“果果！”林小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怎么那么淡定？张老师居然没骂你？”
爱栗丝翻开数学书，随口说：“可能他今天心情好吧。”
“不可能，”林小鹿一脸笃定，“他昨天刚被校长批了，心情能好才怪。肯定是你用那个了——”
她冲爱栗丝挤挤眼，做了个“预知能力”的口型。
爱栗丝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她看了看周围，四十五个学生都在认真听课——或者说假装认真听课，有几个偷偷在桌斗里玩手机。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张老师正在讲一道几何题，粉笔敲着黑板，“哒哒哒”地响。
这一切真实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她现实世界里的那些老茧和颜料渍。这是夏果果的手，一个十六岁女孩的手，还没被生活摧残过的手。
她忽然有点恍惚。
“果果？”林小鹿又凑过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爱栗丝回过神来，“听课。”
“切。”林小鹿撇撇嘴，但也没再追问，转过头去看黑板。
爱栗丝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进入状态。
听课。
听高中数学课。
她毕业都四年了，高中数学早就忘光了，别说几何题，就连一元二次方程都得想半天。但周围的同学都在认真听讲，时不时低头记笔记，她也不好意思发呆。
她盯着黑板上的题目看了三秒。
已知：三角形ABC，角A=60°，AB=5，AC=7，求BC的长度。
……完全不会。
她默默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穿越到自己画的漫画里，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更离谱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按照一般的穿越小说套路，应该有某种触发条件——完成某个任务，达成某个目标，或者等到某个时间点。但她是漫画家，不是小说家，对穿越题材没那么熟。
她画的是日常搞笑漫画，不是奇幻穿越。
所以她现在没有任何线索。
林小鹿在旁边认真地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这是她画的人设——林小鹿什么都好，就是字丑，每次考试都因为字迹潦草被扣分。
这个细节现在变成了真的。
爱栗丝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有点想笑。
她画的每一个角色，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小设定，现在都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林小鹿不再是屏幕上的几笔线条，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会说话会笑会哭会担心手机被妈妈骂的人。
这种感觉……
有点奇妙，有点感动，还有点责任。
“对了，”林小鹿忽然停下笔，转头看她，“果果，你刚才在外面，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爱栗丝一愣：“什么人？”
“就是……”林小鹿压低声音，“陆希学长啊。”
陆希。
男主。
《青春囧事》的男主，高二年级的学霸，长得很帅，性格高冷，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原剧情里，夏果果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那个转角，被林小鹿喊回头，踩到鞋带，摔进他怀里。
但现在，剧情被改了。
她没有摔，陆希也没有出现。
“没有。”爱栗丝说，“我一个人都没遇到。”
“奇怪，”林小鹿皱起眉头，“我刚才明明看到陆希学长往那个方向走了啊。他应该会经过那个转角的。”
爱栗丝心里一动。
原剧情里，陆希确实应该在那个时间点经过转角。但因为她在那里站着，林小鹿提前喊了她，手机砸过来，她躲开了，整个过程都变了。
所以，陆希可能看到她们了？还是绕道走了？
“可能他走别的路了吧。”她说。
“可能吧。”林小鹿耸耸肩，又转过头去看黑板。
爱栗丝却忍不住想这个问题。
陆希去哪了？
作为男主，他的出场应该很重要才对。但现在因为她的出现，整个第一话的经典场景都消失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剧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她不知道。
她只画了第一话的大纲，后面的都是边画边想，想到哪画到哪。现在她穿越进来了，后面的剧情她也不知道会怎么发展。
这就麻烦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熟知剧情，可以轻松避开所有尴尬场面。但现在她才发现，剧情是可以被改变的。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故事。
那她到底是先知，还是变量？
下课铃响了。
张老师收起教案，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爱栗丝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果果！”林小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去小卖部，我快渴死了。”
“等一下，”爱栗丝按住她，“你手机不要了？”
林小鹿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对哦，我的手机……”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碎屏的手机，屏幕已经彻底黑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完了，”她哭丧着脸，“我妈中午肯定要打电话给我，如果打不通……”
“你先别急，”爱栗丝说，“也许能修。”
“修？这种碎法，换屏的钱都能买半个新手机了。”林小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先去小卖部吧。”
她站起来，拉着爱栗丝往外走。
爱栗丝想了想，把汽水瓶装进口袋，跟着她走出去。
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下课十分钟，是所有学生最活跃的时候，打闹的、聊天的、补作业的、跑去小卖部的，乱成一团。
爱栗丝被林小鹿拉着穿过人群，一路往楼梯口走。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墙壁是白色的，下半截刷了绿色的墙裙，上面有各种涂鸦和脚印。天花板上吊着老式的日光灯，有几盏已经不亮了。窗户是推拉式的，铝合金边框已经生锈，玻璃上有模糊的水渍。
这一切都和她画的差不多。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她画的时候，背景都是模糊的，只突出前景人物。但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晰——墙上涂鸦的内容，窗户上的锈迹，地板上那些不知道多少人踩过的痕迹。
她的漫画世界，被补全了。
“果果，你发什么呆？”林小鹿拽了拽她，“快走，不然等会儿排队排死。”
爱栗丝回过神来，跟着她下了楼梯。
一楼转角处，就是她之前站过的地方。
那道裂缝还在，林小鹿的手机碎片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保洁阿姨扫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爱栗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是这个转角。
如果不是她提前喊那一声，林小鹿会在这里摔倒，手机不会碎，而她也不会被怀疑有预知能力。
但话说回来，如果她没喊那一声，她会被手机砸到，然后剧情会按照原样发展——林小鹿道歉，她揉着鼻子说没事，陆希从旁边经过，笑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那个场景，她画得很用心。
当时为了让那个笑足够苏，她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最后画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现在那个笑，她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了。
“果果？”林小鹿已经走到小卖部门口，回头冲她喊，“快点！”
爱栗丝收回思绪，快步跟上去。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的最西边，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窗口挤满了人。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零食——辣条、薯片、巧克力、饼干，冰柜里是饮料和雪糕。
林小鹿挤进去，买了两个冰淇淋出来，递给爱栗丝一个。
“给，你最爱的香草味。”
爱栗丝接过冰淇淋，愣了一下。
原剧情里，夏果果最爱吃的是香草味冰淇淋吗？她好像没设定过这个细节。可能是在某话里随便画了一下，然后被读者记下来了。
“谢谢。”她咬了一口。
香草味很浓，奶香十足，甜而不腻。
好吃。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房贷，想起催稿的编辑，想起那张塌了的人体工学椅。那些烦恼，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校园里，显得那么遥远。
也许穿越过来也不是坏事。
至少不用还房贷了。
“果果，”林小鹿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是不是有预知能力？”
又来了。
爱栗丝咬了一口冰淇淋，想着怎么回答。
说自己没有？林小鹿肯定不信。说自己有？那接下来会更麻烦。
她决定转移话题。
“你手机坏了，中午怎么跟你妈说？”
林小鹿的表情果然变了：“别提了……我还没想好。要不我就说被偷了？”
“你妈信吗？”
“不信。”林小鹿叹气，“上次我说被偷了，结果她在床底下找到了。”
“那就说实话。”
“说实话？说我走路看手机被绊倒了摔碎的？”林小鹿摇头，“她肯定骂死我，说我不长眼，走路看手机。”
爱栗丝想了想：“你就说为了躲人，不小心摔的。”
“躲人？”
“嗯，就说有人突然冲出来，你为了躲开，没站稳，手机摔了。”爱栗丝说，“这样你妈就不会骂你看手机了，反而会关心你有没有受伤。”
林小鹿眼睛一亮：“对哦！这个主意好！果果你太聪明了！”
她兴奋地抱住爱栗丝，冰淇淋差点糊到爱栗丝脸上。
爱栗丝躲开，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
其实这招她用过。以前租房的时候，不小心把房东的锅烧坏了，就跟房东说是因为救猫才摔的锅。房东不但没让她赔，还夸她有爱心。
生活经验，有时候比预知能力好用。
“对了果果，”林小鹿放开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预知能力？”
爱栗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
“我说没有，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问。”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嘛。”林小鹿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真的有，那你告诉我，下午的考试考什么？”
下午有考试？
爱栗丝一愣。
原剧情里，今天下午有什么考试？她完全没印象。
《青春囧事》主要是日常搞笑，考试只是背景板，从来没有详细画过考试内容。她最多画几格夏果果对着试卷发愁的画面，然后跳过成绩出来的环节。
所以，下午考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我……”她刚想说自己不知道，上课铃突然响了。
“哎呀，完了完了！”林小鹿一把抓过爱栗丝手里的冰淇淋棍，连同自己的一起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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