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阿妈米玛啦照例念经,吃完早饭。
单独找沈翊过来,让德吉次仁翻译问他“你们真的彼此相爱吗?”
米玛阿姨用手捂住嘴巴,重重咳嗽了一声。
低沉,沙哑,像是弥留之人最后的挣扎。但不等他们上去帮忙,她缓慢地摆了摆手,用那双满是劳作痕迹的手,比划着示意德吉次仁继续翻译。
阿妈米玛啦说一句,她翻译一句。
沈翊安静了许久,他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们这个家,”她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子边缘磨损的毛线,“是从一棵很大的树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枝杈。
本家是当地有名的富家。当年爷爷为了保证家族的繁荣,将兄弟两人留在家里,让这个家更好,只是家庭的不和睦是无法改变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爷爷一走,家就散了。我们分出来的时候,阿妈选了阿爸,没选那个更有出息的弟弟。什么家产都没要,就要了这个人。两个人,几件袍子,一口锅,就来了这里。”
“从头开始,是什么意思?”德吉次仁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就是阿爸外出找活计,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阿妈一个人,成了这个家的‘男人’。你看现在这些田,这水渠,这房子……最早的那一犁,是阿妈咬着牙、淌着汗翻开的。她得为了一点工钱扯着嗓子骂街,得在集市上为了几毛钱变成别人眼里最不好惹的‘泼妇’。她那双现在捡佛珠、转经筒的手,曾经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泥和牛粪。”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阿爸又出去打工,钱寄得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短。直到我上初中那年秋天,他回来了。”
她的眼神空茫,“开着一辆我们从没见过的、亮得扎眼的车,穿着笔挺得像电视里人的衣服。阿妈正在院子里和湿牛粪,准备贴墙。她听见声音,抬起头,一脸的泥点子,可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真的光……她大概以为,苦日子到头了,男人出息了,回来了。”
“她笑着跑过去,手都没来得及擦。”德吉次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可阿爸没看她。他绕到另一边,特别‘绅士’地打开车门,扶下来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那时最时尚的藏袍和鞋子,站在我们的土院子里,眼里全是嫌弃和不耐烦。”
这次男人回来只是为了离婚。母亲当场拿着铁锹往男人身上狠狠地砸,男人反应迅速只是蹭到后背而已。
那一日的母亲,没了往日的慈祥与温柔,有的只是对男人的失望与深深的恨意。男人转身跑进了车里,母亲不会打开这门,只能用尽一切力气拍打着车窗,嘴里念着一句又一句的禽兽、撒如、单扎、都系等等脏话,她狰狞,她毫无尊严,她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爱’这个词太虚假了,虚假到母亲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她说,那是识字的人编出来骗傻子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配牲口一样搭伙过日子,日子久了,磨出来的不是情分,是恶心,是透骨的恨。她前半辈子被‘母亲’的身份绑在这里,挨打受穷;后半辈子被‘孩子’拴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男人用她熬干自己换来的一点家底,去对别的女人献殷勤。”
“她只能更狠地逼自己,她把所有指望,一点不剩,系在我们姐弟身上。我们是她的命换来的,也是她的债,她的勋章,她这辈子唯一能骄傲的资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来的婚姻何来的爱,日久生情那是文化人用来骗人的东西,日久生的不是情,是厌恶,是失望,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言,是最终的背叛。前半辈子,他是被孩子束缚在这里,后半辈子他依旧是被孩子束缚在这里。被丈夫背叛之后她成了女强人,他无所不能,他把一切希望放在孩子身上,两个孩子是他用了一生换来的。”德吉次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最后的一句话如同冷水般泼在他身上,“所以,你能离开他吗?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请求。”
德吉次仁睁开泪眼,看向沈翊,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哀求,以及深深的、无法消弭的隔阂。
“所以,”德吉次仁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所以,你能离开他吗?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请求。”
德吉次仁说:“她不是恨你,她是怕极了。怕她用一辈子血泪垒起来的这个家,她看得比命重的儿子,再被‘感情’这种东西,拽进她爬不出来的那个深渊里。”
那些话像冰冷的雨水,一字一句砸在沈翊心上。
他听着,却忽然想起尼玛旺堆在扎央宗的山路上回头向他伸手的模样,那么坚定,那么不容置疑,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托住沈翊摇晃的世界。
“对不起。”德吉次仁说完最后一句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早该知道母亲会是这样的反应……”
沈翊深吸一口气。炉火在他眼前跳动,光影在米玛阿姨布满皱纹的脸上摇曳。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人和尼玛
旺堆有着同样深邃的眼睛,只是她的眼底沉积了太多风霜,而尼玛旺堆的眼睛里,当他看向自己时,充满爱意的眼神是独一无二的。
“米玛阿姨,”沈翊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又要让你的儿子重新体验一次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尼玛旺堆也是人,他也有选择的权利。”
米玛阿姨抬起眼看着他。那一刻沈翊看见了,在那双被苦难磨砺过的眼睛里,除了固执和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动摇。那是母亲的本能看见孩子真正快乐时,那种无法完全扼杀的欣慰。
沈翊提到了尼玛旺堆表白时穿的藏袍,提到他骄傲地说“那是你亲手做给他的”。当他说这些话时,米玛阿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藏袍的衣角,那上面有她亲手绣的纹样,一针一线,缝进了多少个漫长的夜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能清晰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炉火燃烧的滋滋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牛铃声。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沈翊回想起这近一年来的每一个细节……
他想起了那个在田间第一次见到尼玛旺堆干农活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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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春灌结束后的第一个晴天。沈翊跟着尼玛旺堆来到田边,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的青年完全变了一个人。
尼玛旺堆赤着脚踩在刚刚灌溉过的泥土里,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修整田埂。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沿着脊椎的沟壑滑进衣领。他的动作有力而精准,每一锹泥土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仿佛这不是劳作,而是一场与土地对话的仪式。
“还要继续看吗?”尼玛旺堆回头看他,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可能会很无聊。”
沈翊摇摇头,在田埂上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他本来带了本书,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读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尼玛旺堆干活时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会时不时停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开,观察湿度,然后继续调整水流的方向。这种专注让沈翊想起他讲解唐卡时的神情,同样的虔诚,同样的全神贯注。
中午休息时,尼玛旺堆走过来,在沈翊旁边坐下。他从布袋里拿出糌粑和酥油茶,很自然地分给沈翊一半。
“累吗?”沈翊问。
尼玛旺堆摇摇头,喝了一大口茶:“习惯了。土地就是这样,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他顿了顿,看向沈翊,“不像人。”
这话说得突兀,沈翊愣了下。
尼玛旺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捏着手里的糌粑团。“我的意思是……人太复杂了。有时候你付出很多,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沈翊,但沈翊能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某种试探。现在明白了那是对父亲的不满。
那天傍晚收工回家时,尼玛旺堆的肩膀上被晒红了一大片。沈翊走在后面,看着那片发红的皮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碰一碰,想知道被高原太阳灼伤的温度是怎样的。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当晚悄悄向德吉次仁要了晒伤药膏,放在尼玛旺堆的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尼玛旺堆什么也没说。但吃早饭时,他给沈翊多倒了一碗酥油茶,手指在碗边停留了片刻,那是他无声的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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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玛阿姨的叹息声将沈翊拉回现实。那声音像年代久远的齿轮缓慢运作,吱吱作响,下一秒仿佛就要碎掉。然后,沈翊看见她闭着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缓慢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在下巴处停留了片刻,才坠入藏袍的纹理中,消失不见。
她让德吉次仁去拿了什么东西。
两人望着彼此,米玛阿姨的眼神非常纯净,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这种眼神让沈翊感到困惑,如果她真的坚决反对,为什么眼底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悲哀?
德吉次仁拿来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米玛阿姨接过来,在手里摩挲了很久,久到沈翊几乎以为她改变了主意。然后,她将那个包裹递向了沈翊。
“那是送给你的,收下吧。”德吉次仁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翊下意识地接过来。红布包裹的东西不重,形状方正,摸起来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相框。
不等他打开,也不等他再问什么,米玛阿姨已经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沈翊被请出了房间,他抱着那个红布包裹,站在尼玛旺堆的卧室里,完全跟不上这位老人的思维逻辑。
他小心地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还有一枚戒指。
相册很旧了,封面是手工压花的牛皮纸。沈翊翻开第一页,呼吸忽然一滞——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米玛阿姨还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岁。她穿着传统藏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站在一栋尚未建完的房子前,肩上扛着一根粗大的房梁。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坚毅的、几乎可以说是凶狠的神情。照片背面用藏文写了一行字,沈翊看不懂,但他猜,那可能是日期,或者一句誓言。
他继续往后翻。照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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