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吉日很快到了。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原本是该由黎叔取骨灰盒的，但黎叔年纪大了，路途遥远怕端不住，就由许诺去取了。
将专用红布罩在骨灰盒上，许诺抱着骨灰盒往外走，一旁黎叔颤颤巍巍举着黑伞，严严实实地罩在盒子上方。
盒子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许诺却忽然觉得手有些发抖，不是累，而是知道这里面装着辛苑被病痛折磨了的一生。
出门一刻，临城四月份连绵了大半个月的雨在这时候突然放晴，阳光洒落整个公寓，仿佛那个身着灰黑长款罩衫的辛苑在笑眯眯劝诫大家不要难过。
“黎叔，天晴了，把伞收了吧。”
“可……”
黎叔很犹豫，毕竟向来取骨灰讲究避“三光”——日、月、星。
“她最喜欢阳光了。”许诺轻声道。
黎叔最终还是把伞收了，骨灰盒上的罩着的红布也取了下来，绿色的骨灰盒显露，狗尾巴草在阳光的照射下好似欢快地摇着，某一瞬间跟前方摇得欢快的钢镚的尾巴重叠。
在风水先生和一众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跟随下，许诺携黎叔一同将公寓里的骨灰盒移送陵园。
许诺最后回望了公寓一眼，阳光倾倒下，为沉默送行的人披上一层柔和的氛围。
彼时陵园那头接待的人已经到了，设计师x双手交叉站在人群后头，这是许诺第一次见这样场合下的x。
正经、悲悯、同时又为了迎合辛苑的喜好而表现出轻松随和。
其实墓地的建成很快，但连续这几天直到吉日到，x都一直守在墓地旁，这种超脱旁人的细致专注与尊重是令许诺都为之一震的程度。
眼神对上的一刻，两人微微颔首。
验穴、暖穴、铺金盖银、定向、封穴、祭祀告别……
仪式全程许诺都有些恍惚，直到风水先生和一众工作人员退去，许诺才缓过神来。
视线对焦墓碑上辛苑笑得温婉的照片，他知道，辛苑真的走了。
“节哀。”设计师x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走了，墓碑前就只剩下他和黎叔以及钢镚。
“这墓地修得真好，阿苑该很喜欢。”黎叔跪拜在墓碑前，苍老的手抚过碑文，轻叹，“还好有你小伙子，不然我一个老头子真不知道上哪去请来这么厉害的大师。”
“我是她的遗物整理师，这都是我该尽的责任。”
“即便是职责所在，也该夸赞。其实当初她说找什么遗物整理师，我以为就是处理一下家里的那些东西，我还说我老头子虽然老了但这点事情还是可以代劳的，就没必要请人了……如今想来，你们的职责可远不止这些呀，阿苑临终有你们的帮忙，走得很体面。”
这样的话许诺听过很多类似的，但如今从黎叔苍老的嗓音里听来，又有了新的感触。
“走得体面…是她本来就是个体面的人吧。”许诺垂下头：“其实也是缘分来着，一个多月前她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我那会儿还没空，没想到后面她再联系我我刚好得空了。”
“一个多月前吗？”
黎叔却表示疑惑，“小伙子，你该是记岔了吧，阿苑几年前就找过你们来着……”
这句话一处，许诺脑子里嗡嗡的，迟缓的思绪跳脱地避开某个念头，他缓缓点头：“可能是吧，案子太多记岔了。”
最后离开前许诺从随性物品中拿出一样放在墓碑前，随后跟黎叔一同下山。
下山的路途中黎叔将他拽得很紧，“小伙子，离开就别再回头了。”
安葬日仪式结束后一般是不回头的，寓意让逝者安息，生者继续前行。黎叔是希望他往后能继续开始新的生活，不为旧事困住脚步。
他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借着蜿蜒的一小截路段在拐弯处侧目看去。
辛苑的墓地上，他熬夜做的一大束永久花瓣轻靠在冰冷的墓碑旁，阳光照射下，被凝固的花瓣鲜活得仿若春日绽放正盛的模样，它们的旁边有笑容温婉的辛苑，将永久定格。
许诺若无其事回头，继续往前走，从此，临城又多了一处令他牵挂的地方。
-
夜晚，华灯初上。
许诺拎着一瓶酒站在落地窗前，酒精没能麻痹他的神智，却纵容得思绪翻飞。
黎叔的话语在他脑子里再次浮现。
他抬眼望去，公寓一片漆黑，他忽然发觉，似乎在之前，公寓常年都有一盏灯开着。
公寓晚间一直开灯这事儿却在他心里没有落下什么记忆点，以至于他无法将这件事与公寓的主人是否在家联系起来。
因为近一年以来，公寓的灯在晚间都是常年开着的，太过日常，所以记不住。
但这一刻他却忽然想，究竟是怎样难熬的夜晚才会让一栋房子的主人整夜整夜开着灯。
摇椅上那个凹陷的手印再次印在他脑海里。
许诺再也忍耐不住，掏出手机给一个多年的同事打去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条件反射性回答：“许师，这时候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许诺紧了紧手上的酒瓶，“就是问你一件小事，名叫辛苑的这位委托人第一次联系咱们是在什么时候？”
“噢……我查查。”
那头传来键盘哒哒声，“时间有点久了，得等一会儿。”
“没事，你慢慢查。”等待的间隙，许诺又仰头喝了一大口，直至酒水见底，那头才传来声音。
“三年前，辛小姐打过咱们的电话，问了你的联系方式。”
果然，三年前……所以三年前她就预感她的时间不长了？还是说三年前她有过放弃的念头？
“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刚要挂电话，那头却将他叫住，“不对……”
“还有十六年前，辛小姐也问过你的电话。”
“十六年前？”
许诺皱眉，那时候他应该刚入行没几年，还是个新人的状态，即便工作兢兢业业，但由于不够老练，那时候点名要他的人几乎没有，辛苑那时候找他干什么？
而且，难道辛苑十六年前就已经认识他了？
众多困惑在他心里像麻团一样解不开，“你确定没有弄错？”
“不会弄错的，咱们行业因为其特殊性，所用通讯都是特殊加密的，凡拜访者都会自动录音并且有记录，都是可以追查的。”
“…好。”
挂断电话，迟来的醉意间歇性涌上心头，原本理不清的思绪更乱了，脑壳隐隐作痛。
“到底……到底有什么秘密？”
许诺倒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点开辛苑的微信头像。
由于两人一直都是用手写信交流，所以聊天框上的内容还停留在加微信时的招呼语：[对方已经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我走之后，把我的微信删了吧，留着……不吉利。”
辛苑的话再次在他耳边闪过，恍惚间与多年前亲戚的劝告声重叠：“你爸妈死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就都别留了，删了吧。”
许诺戳了戳屏幕，点开辛苑的头像，是钢镚的一个爪子，手部的黑色鱼仔图案在手机屏幕亮度的加持下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胎记与之比较，心脏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那样的难受他具体形容不出来，就像好……就像好错失了一段原本就属于他的缘分，似乎……他们在很多年前就该成为朋友。
退出头像照片，他又点进辛苑的主页，背景图没有设置，是最原始的灰黑墙，朋友圈也没有内容，仅三天可见。
没有得到任何信息，他失落地退到联系人界面。
“要删吗？”他喃喃出声。
如果不删，那辛苑这个名字将一直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想起那张脸，但如果删掉……
多年前，亲戚都劝他把父母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那时候他给出的答案是，直接把手机锁了。
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手机锁在抽屉里，抑制着不去想，抑制着自己忘掉，从最开始每日都想起，到后面一个月想起几次……最后他几乎很少想起，只是每次充电的时候会想一下。
而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给那支手机充过电了。
许诺翻身，走到仓库落灰的书桌前。
这张书桌是他年幼读书是父母给他置办的，那时候父母总会轮番给他辅导功课，这张书桌承载了他们许多美好的回忆，父母去世后，这张书桌连同手机一起锁在了仓库里，这一锁就是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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