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朔风未停。
戚云晞未察,人群中那顶灰布帷帽下,布幔深处,正蕴着一簇无人得见的暗火。
她定了定神,先后向雪晴与玲珑递过眼色,便转向众人扬声:“诸位莫慌,且按序排队,老弱妇孺可先近前。现有玄羽卫在此镇守,无人再敢生事,咱们这便开棚施粥。”
难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戒惧未消,直到看见韩岳手按在腰间佩刀,一身靛蓝官袍,神色肃然立在侧。
这才敢徐徐挪步,向石灶边趋近。
先前僵滞如木的人群,终于透出一丝生气。
那老妇抱紧裹着薄毯的女童,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两步,低声对身侧旁人说道:“这……当真能喝上热粥了?”
“可不是么!”一旁牵着瘦童的妇人忙不迭点头,目光牢牢锁在雪晴手中的长勺上。
那男童更是抿紧小嘴,悄悄咽了咽口水。
韩岳见人心渐安,缓缓松了刀柄,声线沉厚有力:“作乱兵卒已被拿下!此乃锦王府王妃,特携粥粮前来赈济,诸位且按序排队,人人皆能分得热粥。”
他目光掠过戚云晞,心神已悄然飘远,心间尽是那支旧银簪的纹样。
那缠枝并蒂莲看似寻常,却在双莲交缠处,以花瓣弧度衬着茎蔓线条,巧夺天工地勾出半个“英”字轮廓。
旁人只道是藤蔓盘绕,唯他一眼识破。
这纹样,与他融入骨血、贴身藏了十八载的半枚玉佩,如出一辙!
那玉佩,是当年灭门之夜,母亲濒死前塞入他怀中,以血泪嘱托:“此乃我越家血脉之证,你……你定要活下去……为英国公府……雪冤!”
这印记,怎会出现在锦王妃的贴身银簪上?
莫非我越家,并非只我一人侥幸?
戚云晞接过雪晴递来的热粥,便弯腰奉与老妇人,温声叮嘱:“老人家慢用,粥尚烫口。”
老妇人接过碗,泪珠倏地涌上来,忙拉过身侧女童,双双跪地叩首:“多谢王妃娘娘恩典,多谢娘娘活命之恩……”
戚云晞急忙俯身相扶:“快些起身,雪地寒冽,仔细冻着孩子。”
人群后方忽起一阵骚动。
几个急于近前的难民脚下打滑,连带撞了身旁之人。
那戴帷帽的颀长身影正出神,被人撞得踉跄,后背轻抵在身后草棚杆上。
他抬手扶正帷帽,眸中寒芒翻涌。
方才戚云晞对韩岳弯唇时的盈盈眼波,犹在心头萦绕,后背被硬邦邦的草杆一硌,方骤然回神。
正欲借着人群掩护悄然后退,余光却瞥见远处官道上,数匹青骢马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东宫侍卫的青色劲装,簇拥着一辆乌木马车。
他凤眸骤然一沉,方才心底燃起的那点躁意,霎时被森寒之意涤荡殆尽。
前方,戚云晞刚扶着老妇人站稳,寒风中忽然卷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踏雪铿锵。
她心头莫名一紧,暂止了与老妇的寒暄,抬眼望向城门方向。
雪晴亦闻得声响,手中长勺顿在半空,忙凑近她耳畔低低道:“王妃,这动静……怕是东宫仪仗。”
戚云晞颔首,目光锁在那愈发逼近的队伍上。
那辆乌木马车格外扎眼,车帘虽垂,行驶间却若隐若现地露一角明黄色衬里。
那是东宫太子专属之色。
她心头咯噔一沉,下意识往韩岳的方向扫去,见他眉峰微蹙,目光凝重地盯着那支队伍,手已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神色凛凛。
马车行至离施粥点三丈外停驻,东宫侍卫翻身下马,高声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
难民群中霎时哗然,原本捧着粥碗的人慌忙把碗搁在石灶沿上,纷纷跪伏于雪地,叩首不迭,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岳上前一步,侧身挡在戚云晞身侧,低声道:“王妃宽心,东宫卫扰不了施粥秩序。太子若有问话,您只需照实回禀,属下自会为您周全。”
侍卫掀开车帘,太子慕容渊躬身步下马车。
他一身蟒纹锦袍,自带天潢贵胄的矜贵气度,锦靴踏在积雪上,发出吱嘎轻响,与周遭的寒寂格格不入。
随即,一只涂着蔻丹的白玉纤手搭在他臂弯,跟着下来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外罩狐裘披风的妩媚女子。
她妆容精致,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与这荒郊雪地的破败景象判若云泥。
此人并非戚云晞曾在宝莲寺见过的太子妃,观其妆容姿态,应是东宫极受宠的侧妃。
那侧妃刚落地,便故意往雪地里跺了跺,娇声抱怨:“殿下,这地方何等寒酸!连块垫脚毡子都没有,仔细冻着您的贵足。”
早知是这般光景,她真不该撒娇缠着跟来受这份罪。
慕容渊抬手拍了拍她手背,眸底柔光缀着纵容,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携着她缓步走向施粥点。
身后四名东宫卫从马车上抬下两个贴了封条的木箱,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行至丈许开外,他忽尔驻足,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戚云晞身上。
见她荆钗布裙,却不掩国色,素衣广袖随风轻动,更显其身姿曼妙,风致楚楚。
他眼底微澜乍起,一丝晦暗的占有欲转瞬即逝。
如此玉人,竟是明珠暗投,嫁与了他那残躯的九弟。
视线在她身上流转半瞬,他才不动声色地继续抬脚。
戚云晞忙屈膝行福礼:“臣妾戚氏,恭迎太子殿下!”
紧随其后,韩岳单膝跪地:“属下北镇抚使韩岳,参见太子殿下。”
慕容渊微微颔首,言辞间满是虚饰的关切:“弟妹怎会在此处?先前的脚伤可大安了?这荒郊野地,九弟身子不便,怎容你孤身前来施粥?倘若受了委屈,遭遇凶险,九弟岂非要怪孤这兄长疏于照拂?”
他转而看向韩岳,虚抬右手。
“韩抚使不必多礼!看来父皇对北境灾情甚为挂心,竟遣你这等得力干将前来坐镇,有你在,孤便安心了。”
“殿下谬赞。”韩岳起身,声音沉稳无波,“护卫王妃周全,乃属下分内之责。”
慕容渊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难民,淡然道:“平身。”
戚云晞眸光扫过慕容渊身侧的宫装女子,从容应道:“谢殿下关怀,臣妾足恙早已痊愈。殿下日理万机,仍亲携粮草抚慰灾黎,真乃百姓之福。王爷虽不便亲至,臣妾念及夫妻一体,故取些府中存粮,熬些薄粥,聊表寸心,也为王爷分忧一二。”
上次宝莲寺一见,她便觉得太子待自己格外殷勤。
今日他身侧伴美眷,言语间却仍对自己有失分寸,丝毫不避嫌。
反观王爷,虽性情清冷,可除了洛清口中的那位若绵姑娘,从未见他对旁的女子稍假辞色。
这般一比,倒显出他难得的专一。
女子于情愫最是敏锐,男子眼底那点幽微的涟漪,如何能逃过她的眼睛。
更何况,整个京城谁不知晓,锦王慕容湛半身不遂?这般绝色王妃,本就易招人觊觎。
那侧妃倚在慕容渊臂弯,早已将太子方才的神色瞧得明明白白。
她轻蔑地掠过戚云晞素净的衣衫,唇边轻勾一抹讥诮:“锦王殿下既在府中将养,姐姐理当于榻前悉心侍奉才是,怎好来此抛头露面?衣着这般素简,不知情的,还当是刻意为之。传扬出去,只怕有损王府的清誉,徒惹非议。”
她语锋一转,娇声偎向太子:“还是殿下疼惜妾身,知我体弱,从不令沾染这些粗活,只教在东宫静养便是。”
那眼波含娇带媚,流转顾盼。
雪晴握着长勺的手攥了攥,欲要开口,可自己人微言轻,恐为王妃再惹是非,终是垂首抿唇,一言未发。
恰在此时,一道粗嘎怯懦之声自人后响起。
“这……这位娘娘说差了理!俺们冻饿三日,若无王妃这口热粥,娃子们早没了活路……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话人始终低垂着头,灰布帷帽将面容遮得严实,连下颔线都未露半分,双手拢在旧棉袍中,藏于袖内的指节已紧握成拳,微微泛白。
他曾戍守北境数载,北地乡音早已融入骨血。此刻刻意压低声线,模仿那等气若游丝的腔调,听来与真正饥寒交迫的流民一般无二。
话音刚落,旁边那牵着瘦男童的妇人立刻红眼抹泪,壮着胆子抬高了些嗓门:“是啊!这位兄弟说得在理!王妃娘娘是来给俺们送粥的,半分贵人架子都没有,这才叫体恤咱们!”
“俺们……俺们身着破衣烂衫,娘娘也不嫌弃。倒是……倒是有些贵人,穿着绫罗绸缎来这儿,瞧着竟像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她声气愈低,细若蚊蚋,然字字如冰珠坠地,清晰可闻。
几个难民闻言,也随声附和。
“是啊!王妃娘娘是大善人!”
“像有些人,只站在一旁瞧热闹,哪管俺们死活!”
太子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冷眸扫过附和的难民:“孤听闻北郊难民冻馁交加,特意从东宫调拨粮草赶来。今日有孤在此,必不让尔等忍饥受冻。”
他视线回落至戚云晞身上,“既然大家都盼着弟妹这碗热粥,你且安心施粥即可,孤令东宫卫分发粮草。”
戚云晞行了半礼:“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转首向候在旁侧的雪晴与玲珑吩咐:“咱们继续施粥。”
太子侧妃又羞又恼,岂肯甘休?
她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那顶鹤立鸡群的帷帽上。
那人即便垂首,也比周遭难民高出大半个头,尤为扎眼。
她故意拔高音量,怪嗔道:“那位戴帷帽的,倒是生得一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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