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初,天色未明。
雪晴正为戚云晞整理朝服,目光落在她额间那枚宝光潋滟的抹额上,轻声提醒:
“王妃,今日大典……这抹额是否过于惹眼?昨日才经了那般风波,奴婢……如今想来心口仍跳得慌呢。”
戚云晞望向镜中,抬手拂过抹额上冰凉的东珠:“正因如此,才更要戴。这是太后的恩典,既已承领,岂有昨日示人,今日反藏之理?”
镜中,她唇角掠过一丝了然:“况且,这宫里,多的是眼睛,正等着看我今日……敢不敢再戴呢。”
经昨夜生死一线,她恍然明白:在这宫阙之中,有些锋芒,注定藏不住,也绝不能藏。
譬如这抹额,是太后荫庇。
这不仅是恩宠,更是立场,是盔甲。
她若此刻露了怯,藏了锋,那便是不战而溃,亲手将昨夜挣来的一线生机与尊严,拱手奉还给了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
“王妃说的是!”
玲珑利落地为戚云晞整理腰间环佩,快言快语接道:
“咱们就该这般堂堂正正地戴出去!教所有人瞧瞧,太后娘娘的眼光顶顶好,咱们王妃,就该是这般华彩照人的模样!”
闻言,雪晴眼中忧疑尽散,叹服道:“是奴婢思虑短浅了。王妃明鉴,奴婢……受教。”
*
锦王府门前,车驾已备,静候启程。
戚云晞由雪晴与玲珑搀扶着步出府门。
一身王妃朝服雍容端雅,头戴珠翠翟冠,唯额间那枚抹额,依旧宝光流转,华彩难掩。
慕容湛已端坐于车驾软榻之上,今日复着一袭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神色淡远。
又是往日那副辨不出喜怒的模样。
然,目光方触及那抹玄色,戚云晞心口便微微一悸。
昨夜种种旖旎又复翻涌……
这人倒是撇得干净!
她定了定神,搭着雪晴的手,扶辕登上车,敛裾在他对面的位置端然落座。
四目无可避免地相接。
他眸色深静,如古井无波;她眼睫微颤,似蝶翼拂风。
旋即,两人极有默契地各自移开视线,一个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一个垂眸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袖。
马车辚辚驶向宫城。
辰初时分,锦王夫妇的车驾缓缓驶入宫门。
太安殿前,百官肃立,朝贺声起,仪仗煊赫如云,端的是皇家新年气象。
戚云晞由宫人搀扶着步下马车,立足未稳,便觉周遭低语窃窃,如风过疏叶,零星片语堪堪入耳:
“……听真了么?东宫那位崔侧妃,昨儿夜里突发急症,竟就这么……暴毙了。”
“急症?昨儿宫宴上,不还活蹦乱跳地给锦王妃敬酒来着?”
“嘘!慎言!且看看今日太子殿下的脸色……”
戚云晞心头倏然一紧,目光下意识扫向身侧的慕容湛,却见他神色未改,眸沉似水,恍若未闻。
恰在此时——
“九哥哥、九嫂嫂……你们可算到了。”
洛清提着裙裾匆匆近前,眼角微红,“九嫂嫂,你昨日饮了那酒,身子可还好?昨日宫宴散后,我本想立时去偏殿瞧你,可……可母后说你在静养,不便打扰。后来才知你们已然出宫了。”
“方才……方才刚听宫人说,崔侧妃她……忽发急症,竟就这么……薨了。”
“虽说我素来不喜她作派……可也从没想过,要她死啊。”
如果说,方才那些飘忽的私语,尚存一丝“或为谣传”的侥幸。
那么此刻,洛清一番话便如一道无声惊雷,狠狠砸在戚云晞心口。
昨日琉璃盏中那缕甜香,仿佛再度泛上喉间,竟勾起一阵砭骨恶寒。
她面上血色骤然褪去,指尖亦瞬间凉意如霜。
然而,也仅仅是那一刹那。
下一息,她已稳住了呼吸,甚至对洛清露出了一个极淡、却足够安抚的微笑。
“清儿,莫慌,也莫怕。我无事,那酒……并无大碍。”
一直凝视远处仪仗的慕容湛,此刻缓缓收回视线。
“清儿。”
他蓦地开口,一股森然寒意徐徐涌出:“宫闱之内,生死有命。福厚者寿,福薄者夭。崔侧妃既已薨逝,便是她的命数尽了。”
“你只需记住,她今日是病是死,皆与你、与你嫂嫂再无半分干系。”
言毕,他在戚云晞犹带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平淡道:“时辰将至,该入列了。”
洛清被他话语中的决绝慑住,怔怔望着他,终是懵懂又顺从地点了点头,不敢再言。
何顺立即领会,推动轮椅向前。
玉阶之上,帝后端坐,俯瞰百官。
太子慕容渊立于阶下首位,一身明黄储君服制,面色却阴沉如晦,下颔线几乎绷至极致。
昨夜那双流转含情的眸子,那娇言软语犹在耳畔,转眼竟已成棺中枯骨……
立在他身侧的太子妃,容色亦是端肃沉凝。
那猝然凋零的侧妃,会否也是她日后的镜鉴?
在这天家宫阙,无用的棋子尚可留存,一步坏棋,则必被剔除。
宣明帝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在锦王夫妇身上顿了一瞬,落向太子:
“渊儿,朕听闻你宫中的崔侧妃昨夜突发恶疾,已然去了?”
太安殿前霎时静极。
太子应声出列,躬身长揖:“回父皇,崔氏福薄,昨夜确系突发心疾,太医虽竭力施救,然回天乏术……儿臣已命人依制厚殓安置。”
那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更是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禀报一桩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务。
宣明帝凝视他片刻,缓缓道:“嗯。到底是侍奉过你的人,身后事……好生安置罢。”
“儿臣遵旨。”
这一问一答,轻松淡写,却已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悄然盖棺定论。
一切皆因崔侧妃“突发心疾”,福薄命舛,与东宫无涉,与宫宴上那盏琉璃酒,更是了无瓜葛。
然则,阶下百官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纷纷投向静立一旁的戚云晞。
她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升,直抵心口,旋即垂下眼眸。
天家凉薄,竟至于斯……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两日在北郊时,太子对那位侧妃何等体贴入微,言语间满是温存。
此刻想来,那番殷勤作态,是何等荒唐可笑。
正恍惚间,一只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握住。
暖意袭来,她下意识侧首看去。
慕容湛正微微垂首,侧脸线条清冷,格外苍白,一副久病体虚、惊悸未消的模样。
唯有她知晓,此刻那包裹着她指尖的掌心,力道是多么沉稳,炽热,纹丝不乱。
“陛下,”
德宁皇后的声音于此时响起,温醇平和,尤带关切:“臣妾瞧着,锦王妃面色似乎仍有些欠佳,可是昨夜受惊,尚未全然安愈?”
戚云晞心头蓦地一凛。
她自忖已将受惊未愈的模样,演得足有七八分像,可在这位中宫娘娘面前,方知何为云泥之别,自己那点道行,怕是浅了。
昨夜那曾领人逼宫、凤威含煞的皇后,与眼前这位慈眉善目、关怀晚辈的国母,判若两人。
她正欲出列回话,却觉慕容湛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随即,他已抬首面向御座,面上适时浮起一抹虚弱与惭色:
“回母后,王妃昨夜无端受人暗算,所饮之物藏有猛药,侵体之下几损根本。彼时太医院值守御医……迟迟未至,幸得苏院使闻讯赶来施治,方得无恙。只是……”
他掩唇低咳两声,气息微促,“终是儿臣体弱,未能于当时护得王妃周全,反累母后挂心,实是……惭愧无地。”
德宁皇后:“……”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神色端凝,凤目微抬,声彻大殿:
“陛下明鉴,昨夜崔氏之举,实乃构陷亲王正妃,其心可诛,其行已践踏宫规国法底线。即便她突发恶疾而亡,亦是咎由自取,天道昭彰。”
她转向宣明帝:“陛下,臣妾已先行下令,削去崔氏一切侧妃名位与封赏,按庶人礼安葬,以儆效尤。东宫之内,臣妾亦会严谕太子妃整饬宫闱,肃清余弊。”
“臣妾既掌凤印,统御六宫,便绝不容此等宵小之徒秽乱宫闱,离间天家骨肉。此番累得锦王与王妃无端受此惊扰,臣妾……心甚难安。”
宣明帝的目光在面色铁青的太子与苍白“虚弱”的锦王之间缓缓掠过。
终是落定在垂首恭立的戚云晞身上,停留了数息。
“皇后处置得宜。”
皇帝一言定鼎乾坤,“锦王妃无辜受此惊扰,当真是委屈了。”
“传朕旨意。”
内侍总管即刻躬身向前。
“锦王妃戚氏,淑慎性成,克娴内则。昨夜宫宴,身临险衅,而能持守本心,顾全大局,未使天家颜面有损,贞静慧敏,朕心甚慰。锦王体弱,尔能于侧坚定辅弼,遇变不惊,颇彰当家主母之风。夫妻一体,共度维艰,方是家门昌盛之象。”
“特赐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青玉蟠螭纹镇纸一方,以资嘉勉,亦为压惊。”
又赏?
戚云晞心下一怔。
福兮?祸兮?
她无暇分辨,忙敛衽深深下拜:“臣妾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典依序进行。
百官山呼朝贺,钟磬笙歌再起,仿佛昨夜那宫闱风波,从未发生。
礼成散朝时,太子慕容渊经过锦王身侧,脚步微顿。
两个男人目光短暂相接,却如刀锋相刮。
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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