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沓的脚步声,细碎的环佩声,自长廊那头迤逦而来。
戚云晞迅速敛容,迎上前去,盈盈拜下:“孙女给祖母请安。”
戚老夫人显然未料到会在廊下撞见,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忙伸手虚扶:“使不得,快起来。你如今是正经王妃,老身怎好受你的礼。”
戚云晞顺势起身,眸光含笑转向许氏与戚云珊,温声道:“母亲,长姐。”
目光掠过人群最末那抹半旧的藕荷色时,她微微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夏姨娘也来了。”
这位夏姨娘向来深居简出,柔弱无争,上次回门都未曾露面。
戚云晞这才惊觉,自己竟许久未曾仔细瞧过这位姨娘了。
姨娘的眼角,何时有了这般纤密的细纹?
她忽然便想,若是越娘还在,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了。
念及此,她心口泛起一丝绵密的涩痛,如针扎似的。
一直垂眸敛目的夏姨娘,眼睫颤了颤,方缓缓抬眸,目光极静地落在眼前那身华贵耀眼的石榴红牡丹纹上,随即屈膝深深福了下去:“妾身……谢王妃记挂。”
那双惯常温顺如秋水的眸子里,是无悲无喜的空茫。
就在这时,厅内传来慕容湛淡远的声音:“既是老夫人与府上女眷到了,便都进来叙话罢。”
戚老夫人神色一凛,旋即整肃形容,转身面向厅内主位,领着身后一众女眷上前,端端正正地行礼:“臣妇戚门张氏,率家中女眷,恭请锦王殿下金安。”
慕容湛微微颔首:“免礼。今日是王妃归宁之日,原是家礼,不必过于拘束。”
“谢殿下恩典。”
众人又转向戚云晞,再次敛衽:“参见王妃。”
戚云晞忙虚抬了抬手:“都请起罢。”
她心系明昭,见礼数已周全,便向戚老夫人道:“祖母,王爷允我先去瞧瞧明昭。孙女儿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又向众人微一颔首,便欲领着窦嬷嬷、方嬷嬷告退。
“王妃且慢,”
许氏忙不迭开口,“明昭一个孩子,何时见不得?你长姐与姐夫难得归宁,不如先到花厅……”
戚云晞脚步一顿。
嫡母这熟悉的、霸道的语气,瞬间勾起她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
她正欲开口——
“岳母,让王妃去吧。她心系幼弟,亦是人之常情。”
慕容湛淡淡的声音再度传来,淡得像院中飘来的冷雾。
许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讪讪垂下眼帘,“……殿下说的是。是臣妇思虑短浅了,他们姐弟自幼亲厚,原该让他们早些见见的。”
旁侧,戚云珊下意识上前半步,轻轻扶住母亲发颤的手臂。
慕容湛不再看她,侧首转向戚衡:“本王今日前来,一为陪王妃全归宁之礼;二则西山汤泉于腿疾颇有裨益,顺道前往将养。在府上不便久扰,稍后便需动身。届时王妃便留在府中与家人叙话,待本王返程时,再接王妃同归。”
戚衡忙欠身应道:“王爷贵体康健最是要紧,老臣万万不敢耽搁王爷行程。”
“云琬既归宁,自当留在府中与母亲姐妹叙叙家常。王爷且安心前去休养便是。”
闻言,许氏喉间动了动,终是一言未发。
戚云晞不再多言,朝着主位与父亲的方向端端正正福了一礼:“谢王爷、父亲体恤。”
话音甫落,人已旋身。
那石榴红的裙裾,在门槛处划过一道流丽的弧线,携着两位嬷嬷径自出了厅堂。
这流影,让戚云珊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然,垂眸的刹那,她却瞥见自己夫君林楚辰的视线,似一片无意栖落的羽,悄然追着那抹灼眼的红,瞬息飘出了廊外。
不过一息,却让她唇畔那温婉得体的笑意,无声无息地凝上了一层寒霜。
她的夫君向来温润,守礼,从不曾为任何女子,在任何不合时宜的场合,有过半分多余的停留。
便是对她这位明媒正娶的妻子,亦多是相敬如宾的体贴,而非这般……近乎本能的追随。
今日她特意挑了这身月白缀玉兰花的杭绸褙子,本是与夫君林楚辰那袭月白直裰上的竹影暗纹遥相呼应,珠联璧合。
往常这般出现,总能引人旁人一番暗羡,称叹他们伉俪情深、佳偶天成。
此刻,眼前那一身月白,却无端让她生出一丝寒意来。
她忽然懂了,为何母亲这些年来,始终要将那庶妹牢牢按在偏院里。
那样一张脸,那样一身气韵,生于微贱却偏能绽放的灼灼其华,对见惯了世家闺秀端庄模样的男子而言,无异于一柄淬了蜜的软刀。
糖霜裹着锋刃,诱得人忍不住想亲手拨开那层甜腻,尝一尝底下是否真是割喉的滋味。
而她的夫君,方才似乎……也被那糖霜的甜香,轻轻牵动了一下。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轮椅上那位金尊玉贵的锦王殿下。
这份“危险”,如今落在了这位最尊贵的男子掌中。
于他而言,这究竟是趁手的刀,还是护身的盾?
是他漫不经心地执起了刃,还是刃本身就选择了栖于这最具权势的鞘中?
可这位殿下,此刻却只神色疏淡地同父亲说着话,仿佛方才离去的那道红影,与这厅中任何一件摆设并无不同。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闲散搭在轮椅扶手上,神情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漠然。
那玉质金相上,端的是外界传闻中那病体沉疴、身在局外的模样。
看来,即便是天潢贵胄,在对待“美色”上,与世间寻常男子也并无本质之别。
美则美矣,终究不过一件趁手或悦目的器物。
既如此,这器物名唤“云琬”还是“云晞”,于他,又有何分别?
*
戚云晞提着裙裾,径直奔向内院书斋。
远远地,便见如意静静候在门外廊下。
日光斜映,落在那个记忆里最熟悉,此刻却一身华服璀璨的身影上。
如意脸上霎时迸出难以抑制的惊喜,眼眶一热,下意识便想迎上前,方抬脚,却瞥见她身后跟着两位端肃眼生的嬷嬷。
当即生生刹住了步子,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口极快地掖了掖眼角,这才规规矩矩福下身去,压不住地哽咽道:“奴、奴婢给王妃请安。小少爷他……他日日盼着您呢。”
她急急仰起脸,续道:“府里一直没有人来传话,小少爷还不知道王妃已经到了。这些日子,他读书格外刻苦,常熬到深更,总说要早日有出息,”
“……奴婢、奴婢这就去叫小少爷。”
“好,好,”
戚云晞鼻尖一酸,忙伸手扶她起来,“辛苦你了……”
此时,书斋那扇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从内推开。
一个穿着崭新青布棉袍的瘦小身影,像只出巢的雏雀般,从里面窜了出来。
险些被门槛绊得打了个趔趄。
“阿姐——!”
一声稚气未脱、带着似哭腔又满是惊喜的呼唤,猝不及防撞入耳中。
明昭不管不顾,直直扑向眼前那世间最温柔,此刻却耀眼无比的身影,将小脸埋入她衣襟。
“明昭,”
戚云晞俯下身,双手轻轻捧着他瘦削的巴掌小脸,仔细端详着,“来,让阿姐好好瞧瞧,我们明昭有没有长高一点?”
眼前这细弱的脖颈与单薄的肩膀,一个不该有的冰冷念头倏地袭上心头。
莫非……明昭也同她一样,早已身中那缠丝扣?
苏院使那句“状若气血虚弱,常被忽略”的诊断,又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长高了!先生还夸我的字有进步呢。”
明昭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将小小的身子挺直了些,特意扯了扯身上的袍子,欣喜道:“阿姐,你看,这是母亲给我做的新衣裳!”
戚云晞蹲下身,目光落在那身簇新却过分朴素的青布棉袍上。
袍子略显宽大,颜色是最常见、最不起眼的靛青。
这正是她上次归宁,硬从嫡母口中讨要的“两身冬衣”之一。
这“体面”薄似张纸,难为明昭还当成宝。
嫡母这般敷衍的功夫,倒是多年如一日。
“真……好看。”
她按捺下喉间的涩意,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在那单薄的衣料上轻轻抚了抚,“穿上可暖和?有没有冻着?”
“暖和!比往年那些夹袄都暖和,不透风!”
明昭用力点头,说着说着,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簇新的、靛蓝色的小荷包,摊在掌心:“还有这个,阿姐你看,是夏姨娘昨儿个悄悄给我的新年礼。里面装了安神的干花草,闻着可香了,我夜里放在枕边,睡得特别安稳。”
戚云晞目光落在那颜色温润的荷包上,上面绣着简单的祥云纹,针脚细密匀净。
顿了一瞬,旋即漾开一抹浅笑:“夏姨娘有心了。针线这样好,明昭要仔细收着,莫要弄丢了。”
语音未落,她握住明昭微凉的小手,直入主题:“明昭,阿姐想你了,如今正值年节,先生也歇课了,你跟阿姐去王府住些日子,陪陪阿姐,可好?”
“自然是好。”
明昭不假思索地便应下,随即想起什么,小手反握住戚云晞的指节,“只是……阿姐,我果真能去王府吗?父亲、母亲他们……会答应吗?”
“只要你愿去,余下之事,尽交予阿姐便是。”
戚云晞站起身,稳稳牵住他的手,笃定道:“走,我们这便去正厅。阿姐带你去拜见王爷,当面谢恩,也恳请父亲应下此事。”
王爷既已承诺护她们姐弟周全,那么将明昭接去王府小住,便是顺理成章之举。
王府之内,诸事皆在王爷掌控之中,足以彻底隔绝戚府可能沾染的一切饮食物件。
届时,再请太医为明昭细细诊一次平安脉……
若真有什么不测……在王府里,她方能护得住他。
念及此,她忙轻声叮嘱:“记住,待会儿见了王爷,须恭敬守礼,万不可如上回那般言语冲撞,惹王爷不快。”
她目光掠过身后的窦嬷嬷与方嬷嬷,复又落回明昭懵懂的小脸上,一字一句道:“王爷待阿姐甚好。他如今,便是我们姐弟二人在这世上,最要紧、亦是唯一的倚仗了。”
“这话你可记牢了?”
“阿姐,明昭记住了。”
*
厅内暖香袅袅,众人正啜着香茗,品着精巧的糕果,言笑晏晏。
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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