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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004章

小说:

人间世·春

作者:

白一墨

分类:

现代言情

第004章一九七八(四)

易定春被通知参加市场科的销售例会时,正在仓库盘点库存。

待她满身灰尘赶到会议室,不大不小的会议室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会议桌主席座坐着的是市场科副科长姚雪莲,一头干练的短发,身材娇小,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是整个制衣厂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也是除虞亚群以外,唯一能跻身制衣厂管理层的女性。

围坐会议桌两边的是各个分区市场的负责人,外围坐着的是市场科一些骨干职工。

易定春站在门口,手上捧着一个笔记本,不知道往哪坐。

姚雪莲正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似是觉察到门口有人,抬头看向她,犀利的眼神把她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下巴朝中间的一个空位扬了扬,示意她过去座。

易定春从生产科借调到市场科快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市场科销售例会,感觉有些意外,她一个其他部门借调来的小喽啰,为什么要参加这种会议?

在场的人显然都有这样的疑问,原本都在议论着什么,这会儿都安静下来,疑惑不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跟随她从门口移到座位。直到姚雪莲一声“开会”,才纷纷把目光收回,聚焦在姚雪莲身上。

易定春翻开笔记本,放在大腿上,记录各个分区负责人汇报的数据,一轮下来发现,大部分销售数据和退货数据几乎接近。

这是什么道理?

数据不好看,但每个负责人在各自区域销售中遇到的困难都很艰难,解决的过程都非常精彩,最后的结果也都非常喜人。

有的人口才极好,逗得在场的人大笑不止,连一脸严肃的姚雪莲都不时露出微笑。

“好,”等所有的人汇报完,姚雪莲表情和声音都重归严肃,“总结一下,各位同事都非常努力地把货卖出去了,不巧,那些‘刁民’一样的顾客又退了回来。我们亲爱的同志们每天都在重复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几个人笑了,大多数人越发沉默,头也压得更低。

“我们现在看看这几个数据:地点:老街供销社;时间:星期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进出客人:五十八人;购买军大衣产品:零。星期天,时间地点一样,进出客人四十六人,购买军大衣产品也是零。”

易定春心里一惊,这不是她提交的工作报告里面的数据?

“这是上个月唯一一个没有退货的销售点,因为没有卖出去一件大衣。客观原因,除了气候原因,气温高,军大衣需求没那么大;主观原因,供销社社员对产品不熟悉,不能够专业地向顾客介绍,服务态度不够积极主动,有些甚至不耐烦;还有其他一些原因,军大衣在供销社展示的时间有限,大多数时候都被堆积在仓库里,等等。”

姚雪莲停下来,挥了挥手中的几页纸,“这是我在军大衣长这么多年见过最专业的销售报告,而写出这样专业报告的人,竟然是一个从来没有做过销售的车间女工!”

易定春意识到所有人都看向她,有些恐慌,匆忙低下头,翻动着手中的笔记本。

姚雪莲布置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其中有几条,都是易定春在工作报告中提的建议,然后就散会了。

姚雪莲一走,易定春起身准备离开,各种尖酸刻薄的嘲讽铺天盖地而来,说她出风头,无事生非,增加大家的工作量……

一次会议,竟让她从市场科的小透明变成了靶子。

易定春没有反驳任何人,只低头走路。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直接逃到了生产科女工宿舍,一头载进被子里。

她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听到脚步声,只能拼命克制,抹掉眼泪,坐起来。

来的人是她在生产科带的徒弟常秀英,在她身旁床沿坐下来。

“师父,你怎么了?”常秀英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自己的手帕,“是不是在市场科受欺负了?”

“我没事,”易定春推开她的手,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眼睛,“你的车工练得怎么样了?滚边、压线,都会了吗?”

“早就会了,至少比林昱凌好多了。”常秀英一脸自豪的模样,自言自语地在旁边说了一大堆生产科最近的一些琐事,“她天天就知道巴结虞科长,还有罗科长,那怎么不让他们把你留在生产科呢?你好歹是她师父啊。”

“谁在说我坏话呢?”说曹操,曹操就到,林昱凌的声音从过道里传来,人随之出现在门口,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上,冷笑一声,“技术好有什么用?定春姐技术这么好,不也被发配到市场科去了?”

常秀英极力争辩,说是因为易定春技术已经很好了,所以才派到市场科去学习,这是领导在重点培养人才,让她能力更全面,以后可以担当大任。

林昱凌笑得乐不可支,笑她天真,“虞科长和姚科长两个人在争副厂长的位置,所以才互相踢皮球……”似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捂住嘴。

易定春懒得理会这些复杂的人事关系,起身准备离开。

“差点忘了,师父,有人在门口等你。”常秀英一同站起来,“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找你商量。”

“我知道了。”易定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本不想去,可实在不想听这两个见面就吵的人在这里掰扯不清,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就离开了宿舍。

卢昱山果然等在门口,见到她出来,两眼瞬时放光,“我的姑奶奶,总算见到你了。再不买票真的来不及了,学校马上要开学了。你没空就把身份证给我,我去买。”

“不是跟你说了,让你赶紧买了自己的票去学校?”易定春扔给他一句话,不等他回话,离开工厂,朝长乐江的方向走去。

卢昱山追在她后面,不停地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要放弃去上大学?为什么要放弃?

易定春整个人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回答他那一堆问题,径直走到江边常去的地方,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

过去一年备考,她几乎每天下午下班以后,都带着书到江边来复习。有时候卢昱山跟她一起,他们军工厂离得不远。

他们是初中同学,只是毕业后有好些年没联系。她进制衣厂后,两家工厂职工搞联谊会的时候他们再次重逢,一起准备考大学,关系亲近了不少。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卢昱山开始耍小孩子脾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树干。

“我爸眼睛出了问题,今年之内必须动手术,不然以后就看不见了,他才六十岁不到的年纪。”易定春本不想跟他说太多家里的事,只是压在心里也难受,“现在手术费还没凑齐,我怎么能撇下他不管,自己去上大学?更别说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

“……”卢昱山很想豪气一把,让她放心,他来想办法。现实却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他一件也解决不了。

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顶替父亲进入军工厂,工厂效益越来越不行,工作多年,也没存下多少钱。他考上大学,学费还得指望他那几个姐姐。

“可是,过去两年,我感觉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类似的感觉。我想过的未来,也把你放进去了。你让我怎么办?”卢昱山望着江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易定春听到这样的话,很吃惊,也有一点欢喜,更多的是无奈,可她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夕阳西下,晚风微凉,吹过脸盘,吹到她心里,凉凉的。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直到江面有渔船驶过,拉响长长的汽笛鸣声,才把他们唤醒。

易定春想到明天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忙,起身,笑望着他,向他伸出手,“恭喜你,马上要成为大学生了。去了学校,努力学习,一定要坚持,别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卢昱山仰头看着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感很强,上嘴唇微微有点翘,有些自然卷的长发扎着两个辫子,虽然不是才子佳人故事里的美人,但也是很耐看的青春模样。

他那张俊俏的脸瞬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住她的手,被她用力一拉,站了起来,“那是当然。”

两个人像并肩作战的革命同志,取得了胜利,握手互相道喜。

他想一直握紧她的手,可她很快就抽走了。

易定春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着那棵大树,满是不舍,闭上眼睛,像是在祭奠过去的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咬紧牙,转过身去,快步往前。

“我会给你写信的。”卢昱山追了上去,侧头笑望着她。

“好啊。”

“你要给我回信。”

“肯定,”她脚步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工作不忙的时候”。

易定春还是太天真,往后的日子,这样不忙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在工作报告中提议要常驻供销社,对社员进行各种产品知识的培训,以期提高销售。

市场科的大部分人继续以各种形式阳奉阳违,少数人尝试了一下,以失败告终,最终也不再做这种无用功。

只有她一直在坚持。

她从早到晚守在供销社,拿着用心写好的讲义,对着不是剪指甲就是描眉甚至打哈欠的供销社社员对牛弹琴一般,讲得口干舌燥。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军大衣还是卖不动。

困惑无助的她,无奈之下,只能来到神农山找答案。

易定春一五一十地把卖大衣的艰难说给小祖奶奶听,却不想,易临春挑着一担山泉水突然出现在门口。

“临春,快把水放下,来给你大姐想想办法,你不是卖炭卖得挺好。”小祖奶奶自然知道这两姐妹从小不和,一见面就掐架,也总是想办法调和她们的矛盾。

“供销社的炭也不怎么好卖。”易定春这段时间一直呆在供销社,对这些情况很清楚,突然睁大眼睛,看向正在往水缸中倒水的人,“你是不是跑去上石里卖黑炭了?你不要命了?”

“要你管,”易临春像被挠到痛处,瞬间炸毛,放下手中的桶,转身望向坐在床头柜边椅子的人,“都开学了,你不去学校,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敢去吗?是谁说我自私,读书的机会给了我,进工厂的机会也给了我,什么都给了我,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天底下有我这么自私的大姐吗?”

“这是事实,你能否认吗?既然已经被扣上自私这样一顶帽子,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这么放弃,你想过爸多伤心?他纵容你自私,是希望你以后有能力回报他。你懂不懂?”

“……”易定春气得浑身发抖,把已经到眼眶边缘的眼泪拼命逼回去,仰头望着天花板,声音哽咽,“我不是没这么想过,但一想到因为我,爸下半辈子要在黑暗中度过,我怎么都无法原谅自己,更不可能安心去上大学。”

易临春张了张嘴,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她了,看向小祖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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