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一九七八(三)
神农山位于仁城远郊,半山腰深山丛林里藏着一座半新不旧的古庙,万福寺。
过去那段动荡的日子,少有人来这里,即使来也是悄无声息地出现,然后迅速消失。
这两年形势缓和,来的人稍微多了些,但也不是明目张胆,大多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出现。
距离万福寺不远的千福庵,地理位置更偏僻,如果不是有心去找,一般人很难发现有这么个小小庵子的存在。
这样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却是易临春心心念念所在。
她打记事起就知道,有个亲戚住在庵子里,据说是易家的另一个分支,早年祖上有人离开仁城南下闯荡,开枝散叶成了显赫一时的大家族。
后来不知何故,只剩下她一个老太太出现在仁城,上了年纪,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庵子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辈分,易开元让她们都叫她小祖奶奶。
易开元经常带她们这些小辈来看她,定时给她送吃的穿的用的。
易临春很小的时候,因为性格刚烈,不服管教,又经常跟她大姐易定春起冲突,她母亲不得已就把她送到千福庵里,跟着小祖奶奶生活。
她特别喜欢听小祖奶奶讲她们那个年代的人和事,从晚清到民国,那些与她素未谋面、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用另一种方式陪伴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成长岁月。
后来因为特殊时期,他们一家只有每个月初一或十五这天,借着去神农山砍柴,其实是到万福寺上香,顺便去千福庵看望小祖奶奶,给她补充一些吃食,平时都不敢去,怕引人注目。
但易临春就算是特殊时期,也时不时偷偷跑去看小祖奶奶,尤其是不开心的时候。
这一次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她忍不住又跑到神农山千福庵小祖奶奶这里疗伤,拆洗被子,打扫卫生,砍柴,挑水……重复着每一次受到委屈以后都跑过来做的事情。
以往差不多一天干完活,吃顿饭就回去了,这次大概伤得太深,疗伤的时间也随之延长。
已经是第三天,她白天干活。晚上忙活完,她和祖奶奶一起躺床上。小祖奶奶读经书,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想不明白,同样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大姐能读书,而她却要留在家里干活?
两年前她无意间得知易家的一个秘密,费尽心思争取了一个进军大衣厂的名额,最后却在易开元干涉下也给了大姐。
现在,易开元连眼睛都可以不治,也要供养大姐上大学。
她更想不明白,她想尽办法去筹钱给他治眼睛,最后还要挨一巴掌,这是什么道理?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小祖奶奶读到这里,停顿下来。
“这是什么屁话?”易临春“蹭”地坐起来,挥舞着手中的蒲扇,“勇敢还有错吗?难道我就应该像我爸那样,活得像个鸵鸟,忍受袁家的不公?”
小祖奶奶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一双黑眸炯炯有神,细长瘦削的手臂挥动两下,习惯性地捋了捋耳根两边零乱的发丝,虽已是满头银发,皱纹也爬满了整张脸,但从脸型、五官还是能看出,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
她笑望着她,轻启朱唇,“有勇气没有错,但敢与不敢,没有对错,如果你肆意妄为,不计后果,你就变成了一把刺刀,刺不到别人,刺的却是你自己。凡事能缓一缓,圆融一点,结果就会不一样,不一定是好的,但至少不会伤害到自己。这也是你父亲当初不让你进军大衣厂,而把机会让给你大姐的原因。”
“……”易临春像吃了一记闷棍,说不出话来。
小祖奶奶放下手中的书,“现在,你一定恨极了生你养你的这个家,恨你父亲,甚至恨你死去的母亲,恨天道不公。”
易临春低下头,悄悄抹掉眼泪。
“孩子,你要活的像没有父母,因为他们总有一天要离开。你更要活得像一直有父母在,即使他们有一天离开了,你身上永远流着他们的血。”
易临春咂摸着这些话,似懂非懂,却像是一管止痛剂注入她心底,她那颗破碎的一碰就痛的心,这会儿没那么难受了。
“当然,打人就是不对,下次我说他,”小祖奶奶接过她手中的蒲扇,替她扇了扇,“你要是还气不过,我打他屁股,给你出气。”
“小祖奶奶……”易临春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老太太的脖子,哭成泪人,“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小祖奶奶拍拍她的背,“那是当然,我还想看着你们姑娘几个结婚生孩子,我最喜欢孩子了。”
易临春用力点头,又摇头,“不,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盖一栋很大的房子,接你过去住,我不要你再住这种地方。”
小祖奶奶没接她的话,推开她,给她擦掉眼泪,催她赶紧睡觉,时间已经不早。
易临春平息了一下激动的情绪,起身吹灭了煤油灯,在小祖奶奶旁边躺下,脑海里想着明天是该下山了,怎么迅速筹到钱,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易临春就离开千福庵,回到长乐湾。
她试着去说服村里的人,一同去村委会,让村里的会计给所有人重新核算工分,并张贴公布,以做到透明、公正。
果然不出小祖奶奶所料,无人响应。
她折腾了几天,何淑秀没跟她商量,直接把结算好的钱拿走了。没有人再愿意提这件事,她孤掌难鸣。
易临春只能另想办法,回到上高坡,卖炭筹钱。
从前卖炭的事都是她父亲去操心,她大体也知道流程,他们把炭送到城里的供销社,有公家的人在那收炭,价格大概是九块钱一百斤。
易临春很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卖炭的艰巨任务,及时收到了钱。她想象中,要排很长时间的队,公家压价、挑毛病甚至拒收,等等,这些问题都没有出现。
只是有一点让她觉得难以置信,整整一上午,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人挑着炭来过称,总共就三家。
“钱大哥,怎么会这么少的人呢?这样你们怎么完成任务?”易临春过完称没有离开,坐在供销社旁边的台阶上,等公家收炭的人忙完,主动找他拉家常。
收据上他签的名,钱丰收,她只认识“钱”字,后面两个字,她直接承认自己不认识。
他很耐心地教她怎么读,并给她解释,他出生的那一年,秋天稻谷大丰收,所以爷爷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钱丰收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迟疑了几秒,很快又恢复惯有的笑容,“现在的人,烧煤,烧柴的越来越多,仓库里还有很多陈年的炭没卖掉呢。”
“那我后面再送过来,你们还收吗?”易临春最担心的问题自然是烧好的炭卖不出去。
“收,你上午送过来,我都在。下午就不一定了。”
“太好了,谢谢钱大哥。”易临春起身对着正准备进入供销社大门的人反复鞠躬致谢,见他冲里面叫人出来把炭抬进去,主动上前给他搭把手,“我来我来,我力气大得很。”
上午就这么几个人送炭,自然没几个来回就把炭移到了里面仓库。
易临春无意间瞥见,仓库里堆着很多军大衣,移动挂杆上挂着几件,随口问了一句,“大哥,这些军大衣怎么不挂出去卖呢?”
“挂出去又卖不掉,占地方。”钱丰收似是很不满,语气里满是抱怨,“现在有几个人穿这种东西,还不停地往这边送,增加我们的工作负担,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易临春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也不好在人家仓库呆太久,寒暄几句,离开了供销社。
她在城里转了一圈,最终硬着头皮去了趟医院,没想到易开元早就出院了,护士告诉她,病人实在太顽固,坚持不肯动手术,也不愿意再住院,医院只能放人。
易临春又气又无奈,想回去跟他理论,走到半路又折回,在她没有筹集足够动手术的钱,说再多有什么用?
她只能再回上高坡,去装明天要送的炭。路上不时回想起钱丰收的话,总觉得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陈年的炭都没卖掉,为什么还要收新炭?收来的炭去哪里了?
仁城那么多烧炭的人,光上高坡她知道的就不下十来个,这些人烧了炭不送供销社,那还能送到哪里?
这些困扰她的问题,很快被她无意间找到了答案。
易临春因为担心钱丰收不在,第二天比以往更早挑着炭出门。为了赶时间,她没有走大路,走的是田间一条小河岸边的路。
让她意外的是,拐角的地方,有一个小房子,屋檐下有一盏灯,光线昏暗,前面一片空地,白天根本见不到人,此刻天还未亮,竟然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人挑着蔬菜、鸡蛋、各种生活日用品等在叫卖。
最让她意外的是,她把炭放下,在这里临时集市转了一圈,竟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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