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市。
图书馆的展览厅里,少年少女们紧张地站在自己的展板前,展台上陈列着精心制作的晶体收音机、植物光合作用测量装置等等。
佩妮站在自己的展台前,上面是一个打开盖子的金属盒,里面布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晶体管、运算放大器和五颜六色的缠绕电线,如同一个微型的、秩序井然的工业心脏。
一台模拟示波器蹲在一旁,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扫描线安静地横亘着,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戴维斯先生站在展位稍远的地方。
他理解佩妮设计的精妙,但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台名为“谐振场稳定器”的装置,以及其背后那个名为“非线性能量引导”的理论,对这场博览会的大多数评委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放轻松,伊万斯小姐,”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效果是直观的,这就成功了一半。”
佩妮轻轻“嗯”了一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装置冰凉的金属面板,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
她能感受到一些投向她的目光——好奇、困惑,偶尔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轻视。
几个学者在她面前驻足,看了看那复杂的电路和写满公式的手稿,低声交谈了几句,并未提问便走向了下一个关于火山模型的展位。
戴维斯先生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佩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深吸一口气,将外界的所有噪声都屏蔽出去。
这里不是赛场,是她的领域。那台冰冷的机器,是她向世界发问的喉舌,也是她构筑秩序的唯一武器。
过了一会儿,评委团终于来到她的展位前。
大约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位老者,胸牌上写着“埃德加·温斯顿教授”。他目光锐利,带着久居学术高位的审视感。
“伊万斯小姐,戴维斯先生。”温斯顿教授的声音平稳,“请开始吧。”
佩妮点了点头。
她伸手按下旁边一个小型振动马达的开关,嗡鸣声响起。
同时,示波器屏幕上那条平静的绿色扫描线瞬间剧烈地扭曲、跳动,化作一团狂乱的锯齿,将“混乱”可视化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未经处理的基准振动。”
然后,她转向自己装置的主电源开关。
随着开关被按下,那些错综复杂的电路被瞬间激活,发出细微而稳定的电子嗡鸣。
随着机器的运行,奇迹发生了。
示波器屏幕上那团狂乱的锯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梳理”开,振幅迅速衰减,波形变得规则而平滑,最终稳定成一条带着轻微、规律波动的优美曲线。
与旁边仍在嗡嗡作响的马达形成鲜明对比,效果直观得令人震撼。
一阵轻微的吸气声从评委团中传来。一位年轻的评委身体前倾,脸上露出极大的兴趣:“令人印象深刻!伊万斯小姐,这完全是基于模拟电路实现的?你没有用到任何数字逻辑芯片?”
“是的,先生。”佩妮回答,“完全基于运算放大器构建的非线性反馈网络。数字芯片的采样速率和量化过程,本身就会引入我不需要的‘对抗性’干扰。”
对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温斯顿教授开口了。他直视着佩妮。“效果毋庸置疑,伊万斯小姐。”他语调平缓,“但‘效果’本身,并不能等同于‘理论’。你宣称你的装置并非通过传统的阻尼或滤波来消耗振动能量,而是通过发射特定频率‘引导’其自我组织,趋于稳定?”
“是的,教授。”佩妮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那么,问题在于,”温斯顿教授微微向前倾身,构成了无形的压迫感,“你如何向我们证明,你这台精妙而复杂的机器,其内在工作原理,并非仅仅是一个我们暂时无法完全解析的、异常复杂的带阻滤波器?你如何区分‘引导’与‘筛选’?你如何证实那套关于‘非线性系统吸引子’的数学构想,不仅仅是一个……哲学比喻?”
“哲学比喻”这个词,被他用一种温和却致命的方式说出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刚才因视觉效果而带来的短暂惊叹。
戴维斯先生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替佩妮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佩妮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温斯顿教授的问题精准地指向了她理论最核心、也最前沿的部分——如何用无可辩驳的证据,区分现象背后的本质。
佩妮没有慌乱,也没有立刻争辩,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俯身从展台下拿出一份厚重的手稿。
“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滤波器,无论其设计多么复杂,其核心数学是线性的,它的哲学是排斥与割裂——将不需要的频率成分拒之门外。而我的模型,建立在非线性动力学的基础上,其核心是沟通与重组。”
她将手稿双手递了过去。纸张上是她工整的手写笔迹,密密麻麻的微分方程、相空间轨迹草图、以及基于摄动理论的稳定性证明。
“这是完整的数学推导。它或许不完备,但它清晰地描述了系统如何通过注入微弱的特定频率,与混沌本身‘对话’,从而改变其内在的‘吸引子’形态,引导它从一个混乱态,迁移到一个有序态。”
“这个过程在数学上是可描述的,在物理上是可实现的。它并非不可检验的哲学,而是……尚未被广泛理解的物理现实。”
佩妮没有试图说服,只是在陈述。她将那份承载着她无数个日夜心血的手稿,像一份战书,也是像一份证明,平静地呈给了旧学术秩序的守卫者。
温斯顿教授接过手稿,快速地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
那上面的数学语言,对他而言并非完全陌生,但将其与一个中学生制造的实体装置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宣称解决了实际的工程问题,这无疑是对他认知框架的一次冲击。
他合上手稿,递还给佩妮,脸上看不出喜怒。
“很……有趣的数学练习,伊万斯小姐。”他最终说道,语气意味深长,“你无疑拥有非凡的才智,但科学,需要的不止是才智。”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带着评委团走向了下一个席位。
留下佩妮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份手稿。
戴维斯先生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向佩妮,眼神复杂,既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佩妮则将手稿轻轻放回原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装置和示波器上。
屏幕上的曲线依旧稳定,外界的质疑声浪,仿佛被她周身一道无形的“理性屏障”隔绝开来。
她知道她展示了什么,她也知道对方为何无法理解。
这不是她的失败。
这是先驱者必须穿越的,由惯性与怀疑构筑的现实壁垒!
评委团的巡视刚结束不久,展厅里恢复了那种略显沉闷的学术交流氛围。
突然,从展厅角落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那是一台用于展示基础力学原理的老式机械振荡器。
此刻,它显然某个调节阀或连杆机构发生了故障,原本该有的规律摆动变成了狂野、幅度巨大的癫狂震颤。
“砰!哐——!”
巨大的噪音在现场响起,更糟糕的是,这台老古董的狂暴振动以其沉重的基座为媒介,开始撼动地板,甚至波及了建筑结构。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附近几个展台上较轻的模型和小物件被震得东倒西歪,一个玻璃烧杯从桌上滚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关闭它!快关掉电源!”有人大喊。
但负责那台振荡器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似乎找不到紧急制动开关。
戴维斯先生下意识地想拉着佩妮往后退。“小心,伊万斯小姐!”
然而,佩妮没有动。
她的第一反应是侧耳倾听,眼里不是惊恐,而是骤然亮起的、如同发现新数据般的锐利光芒。
这刺耳的噪音、这混乱的振动……对她而言,不再是单纯的危机,而是一个极其罕见、不可复制的强干扰样本!一个远超她那个小马达能模拟的、来自真实工业世界的混沌源!
在戴维斯先生惊愕的注视下,佩妮猛地弯腰,双手稳稳地抱起了她那台“谐振场稳定器”原型机,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台正在“发疯”的振荡器冲了过去!
“佩妮!”戴维斯先生失声惊呼。
但佩妮听不见,她的世界在那一刻收缩了,只剩下那个咆哮的振源,和她怀中这台旨在“理解并引导混沌”的机器。
脑海中,莉莉信中魔杖脱手时的无力感,西弗勒斯数据图表上那些代表精神反噬的、惊心动魄的红色尖峰——所有抽象的、无形的“混乱”,在此刻都与眼前这台具象的、咆哮的机器重叠了!
所有的混乱,无论来自机械,还是来自灵魂,都必须被理解,而非被征服。
这个信念如同电流般贯穿她的全身。
佩妮冲到振荡器附近,剧烈的振动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和金属过热的气味。
她无视了这一切,快速单膝跪地,以膝盖为桌,灵巧地拧开探测端接口,将一根带有强磁铁的探头,“咔哒”一声,牢牢吸附在振荡器剧烈震颤的铸铁底座上。
“佩妮,住手!它会震坏的!”戴维斯先生冲到她身边。
佩妮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装置面板那几个粗调电位器旋钮上。
她屏住呼吸,脑海中飞速计算着从探头传回的、远超设计阈值的振动频率和振幅,然后猛地旋动旋钮!
“嗡——”
装置发出一声与之前演示时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仿佛一个沉稳的声音,试图盖过所有的嘈杂。
第一次尝试,无效,振荡器依旧狂躁,屏幕上反馈的波形更加混乱。
戴维斯教授几乎要伸手强行拉走她。
但佩妮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她再次微调,指尖稳定得可怕。
她不是在对抗,她是在倾听,在寻找,寻找那个能与这狂暴系统产生“共鸣”的频率点,那个能与之“对话”的切入点。
就是这里!
她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大胆的一次参数调整。
刹那间,变化发生了!
那台咆哮的振荡器,发出的噪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从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陡然降低为一种沉闷、不情愿的呜咽。
其本身狂野的振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不再是那种要散架般的癫狂,而是迅速收敛为一种规律的摆动。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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