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肆虐,漫卷天地,可守静宫内却很暖。
屠骁坐在这一片暖意里握笔疾书,手中的笔仿佛化作一柄锋锐的剑。
她的衣衫很简单,一袭素白的宫装,长发也只是松松地绾着,没有任何珠翠。
两个宫女在案旁伺候笔墨,静静守着屠骁抄写宫规。
她已经抄了很多天,却好像永远也抄不完,但她并不着急,也没有偷懒。
门被推开,风灌了进来,灯火猛地一跳。
元鸣脚步很轻,脸色不怎么好看。她的身后还跟着一道影子,轻巧得就像是从门缝里吹进来似的。
章简穿着一身内侍官的绯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枪,面容俊秀如玉,脸上挂着惯有的恭敬和笑意。
只是这次,那笑意中还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
在屠骁面前,元鸣倒不像与外人说话时那么拘谨,一进屋便忍不住抱怨起来:“娘娘,那膳房的金娘子好不讲理!”
她将怀里抱着的酒瓮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指,酒香顺着瓮口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
“臣不过是讨一瓮酒罢了,谁知她听闻我是守静宫的人,竟直接变了脸,把臣往外头赶。臣好说歹说,又使了银子,她才不情不愿给了这瓮酒。”
她越说越气:“一个厨娘,无品无级的,仗着有齐王撑腰就敢给我脸色看,哼!”
屠骁写下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玉制的笔山上,笔尖墨汁低落,晕开一小团黑渍。
她没有看元鸣,只是随手从案上抄起一个荷包丢了过去。
青色的弧线划过半空,元鸣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摸到里头硬邦邦的银锭,她的脸颊立刻红了,小声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她将荷包轻轻搁在桌角,对着屠骁躬了躬身,飞快跑出屋去了。
酒是好酒。
一开封,浓郁的醇香便霸道地充满了整个房间,将满室名贵的暖香都压了下去。
屠骁自顾自地取过两只酒杯,提起酒瓮,在杯中倒满了酒。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了对面。
“坐。”
章简仍立在门边。
她没有看他,但他知道这个字是对他说的。
章简躬着身,嘴唇微动:“这……”
于礼不合。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滚,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屠骁的声音又响起了。
还是那个字:“坐。”
章简只好坐下。
他实在是不解。
他愈发觉得看不透这位万昭仪了。
圣旨已下,召万昭仪今夜侍寝。
对于任何一个后宫女子而言,这都是天大的恩宠,是鱼跃龙门的契机。
她们会激动,会忐忑,会用尽浑身解数妆点自己,只为博得君王那一刻的垂青。
可她没有。
她没有忐忑羞怯,甚至连新赐的宫装都不曾换上。反倒是神色严肃,面容冷峻,似乎面对的不是君王恩宠,而是一场性命攸关的决斗。
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不去沐浴更衣,反而要叫他来喝酒?
难道跟他喝酒是比侍寝还要重要的事。
章简的心开始乱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屠骁没有理会他的困惑,径直端起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而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问:“如今你已重回权都知之位,还会留在我这里当个掌事吗?”
那场落水本就是她自己的缘由,自然查不到什么,最终只以“栏杆不牢、地面湿滑”草草了结。
官家本来并不知道此事,可章怀恩不知说了什么,官家一回宫,便连下两道圣旨——
一是召万昭仪侍寝,以示安抚。
二是严辞斥责了安奎,命章怀恩着人重新修缮宫中各处亭台水榭,以防再有意外。
章怀恩便将这差事派给了严律。
很快,严律便在监工时,被一根“意外”断裂的廊柱砸中了腿,据说伤得不轻,少说要在床上躺三个月。
如此一来,权都知之位又回到了章简手中,权力甚至较以往更盛。
这的确是件叫人心情畅快的事。
章简的眉目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那张虚伪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全仗娘娘当日以身入局,才能将安奎拉下来。”他躬身道,“臣仍是娘娘的人,但凭娘娘吩咐。”
“这话错了,有官家,有章伴,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人。”屠骁摇头慨叹,话锋一转,“你若真想谢我,不如说点实话。”
章简端起面前的酒杯,也学着她的样子,一饮而尽。
酒一入腹,就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肺腑和脏器里灼烧起来,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悠悠道:“我猜,娘娘现在心中已有计较,只是尚无铁证。”
屠骁点头,两手交叉,以手背托着腮,虚心请教:“那么依你看,我该怎么做呢?”
章简见她纡尊降贵,不耻下问,心中十分受用。
旋即又笑,笑这人反复无常,又笑自己几次三番被她戏弄,万万不能再轻易上当。
于是带了几分嘲讽道:“后宫的手段,娘娘怕是不懂。很多事压根没有证据,也不看证据。”
“那看什么?”
“只看一样,心。”
“哦?”
“心里信,便是有。”
章简转着酒杯,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心中不信,便是没有。”
屠骁若有所思,玩味道:“那么,你那日在药局说担心我遭遇不测。我是该信,还是不信呢?”
章简一愣:“不是担心娘娘,臣还能为了什么?”
屠骁慢慢地笑了,替他找好了理由:“你定是知道有人要去动手脚,对么?”
“……是。”
章简似乎被她看穿了所有心思,无奈承认。
“那人想必已知道娘娘查到了安胎药的药案,便想去药局将那药案毁掉,我本想来个守株待兔,将人擒住,可惜,”他苦笑一声,“我的布置竟叫那人察觉了。”
“所以,与元鸣和严律无关?”
“绝对无关。”
“那就好。不过,那背后之人必定工于心计,连你这老谋深算之人都叫她比了下去。”
这话并不算夸奖,甚至还有些讽刺,但章简仍颔首笑道:“娘娘谬赞。”
屠骁拿起酒壶。
章简见状,忙抢先一步接过,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为两人又倒满了酒,然后才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坐得更直了,腰板硬得像铁,手脚绷得像弓。
因为他的头已经开始发晕,他怕自己稍不留神就会倒下去。
屠骁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他,问:“那你当日为何要骗我呢?”
章简知道她说的是他不肯“按计划”留在守静宫的事。
果然还惦记着这个呢!
章简又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脸颊,他的一切。火辣辣的暖意一路冲上头顶,将他的脸烧得滚烫,可他的神情依旧镇定得可怕。
“并非骗娘娘。”
他说话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彼时后院已有人闯入,臣不敢明说,恐怕打草惊蛇,只好找些托辞。”
他的的确确也有担心。
担心自己怀疑错了人,担心自己惊跑了大鱼,担心立功不成反遭罚。
可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对昭仪娘娘的担忧呢?
有没有一丁点奢望,奢望自己能从万昭仪口中听闻那个人的消息,哪怕只有捕风捉影的传闻呢?
屠骁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令人心神荡漾。
“那么,你怀疑谁?”
章简似乎醉了。
他从不喝酒。
酒会乱性,会让人说错话、做错事。
他唯一会喝的只有干爹赐下的酒。
可近来,他总是精神不济,神情恍惚,情绪焦躁,总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无法驱散的疲惫,仿佛身体里有东西正在一点点溜走,他却分辨不清是什么,只好焦急地用东西填满自己。
所以方才他破了例。
他本不该继续,可眼前那澄澈的酒液在烛光下轻轻晃动,像是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喉咙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痒,鬼使神差地,他又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下去。
耳畔有女子的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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