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但天空依旧阴沉得令人窒息。
方叙白抱着装有银色史莱姆的培养皿,跟在怀景身后穿过实验室生活区的连廊。
培养皿中的小东西安静地蜷缩着,偶尔泛起微弱的银光,像是在呼吸。
“你住在宿舍区吗?”方叙白打破沉默。
怀景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头,“11栋602。”
他补充,“你应该也在这附近。”
方叙白犹豫了一下:“我……不打算住宿舍。”
怀景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黑眸直视方叙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叙白移开视线,盯着培养皿中微微蠕动的史莱姆:“实验室的宿舍……不太适合我。”
怀景的嘴角绷紧了。
他的目光在方叙白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略显凌乱的金色长发,微微泛红的耳尖。
怀景的瞳孔收缩,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实验室宿舍不适合?】
【因为科林?因为艾登?还是因为那些无处不在的、黏腻的视线?】
【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明明弱小得不堪一击,却总能为彼此制造出无穷无尽的困扰。】
怀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
他强迫自己放松面部肌肉,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样既不会显得过于关切,又足够表达友善的询问。
“那么,“怀景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现在住在哪里?”
方叙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怀景看似平静的目光,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深不见底。
“绿荫小区,”方叙白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6号楼1单元。和……朋友合租。”
怀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又迅速恢复正常,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绿荫小区。】
【外来者聚集地。】
【廉价。拥挤。】
【几乎都是一居室。】
怀景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迅速调取着关于那个小区的所有信息。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抽搐,抑制着某种强烈的冲动。
【合租?】
【一居室怎么合租?】
【除非……睡同一张床。】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入怀景的思维核心。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后槽牙咬得发酸,却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才能注意到,他颈侧的肌肉绷紧了,喉结再次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液体。
“朋友?”怀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尖锐,“实验室的同事?”
方叙白沉默了一下,因为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如果一定要解释的话,那说起来就太长了,还得从他从污染区怎么跑出来的开始讲。他低下头:“不,是……之前认识的人。斯莱瑟。”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方叙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不知道为什么……第六感告诉他,不要在怀景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怀景的表情好像没有丝毫变化。
【斯莱瑟。】
【那条该死的蛇。】
【狡猾。卑鄙。无耻。】
怀景的思维核心被一阵强烈的情绪波动冲击着,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冷静表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计算着最优解。
【他怎么能……怎么敢……】
【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一居室。合租。睡同一张床。】
【我早该想到的。】
怀景的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面部肌肉放松,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绿荫小区离实验室有点远。通勤方便吗?”
方叙白松了口气,似乎庆幸话题转向了安全区域:“还好,有直达的巴士。”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我们只是暂时住那里。等这个月工资发了,我会找其他地方。”
怀景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经济上有困难?”
“斯莱瑟的存款不多,“方叙白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小区……比较便宜。”
怀景的瞳孔微微扩大。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的核心处理器中炸开。
愤怒?嫉妒?还是某种更复杂的、难以定义的感觉?
【存款不多?】
【便宜小区?】
【多么完美的借口。】
【把妈妈困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朝夕相处。】
【睡同一张床。共用浴室。分享每一寸空气。】
怀景只觉得似乎这具身体的内部器官都在出血 ,疼痛感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斯莱瑟可能采取的行动模式,计算着各种干预方案的可行性。
“实验室有员工紧急援助基金,“怀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申请预支部分工资。”
方叙白惊讶地抬头:“真的可以吗?”
怀景点头,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得逞:“当然。程序很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提,“足够你租一间了。”
方叙白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我……我真的不想再麻烦斯莱瑟了。”
怀景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不麻烦。明天上班后,来我办公室填表。”
【愚蠢的蛇。】
【你的计划落空了。】
【妈妈很快就会有自己的空间。】
【安全。独立。远离你的毒牙。】
他们走到了连廊尽头。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怀景停下脚步,转向方叙白:“需要我送你回……绿荫小区吗?”
方叙白摇摇头,抱紧了怀中的培养皿:“不用了,谢谢。公交站就在前面。”
怀景的目光落在方叙白怀中的史莱姆上。
那团银灰色的粘液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微微蠕动了一下,表面泛起一丝微弱的银光。
“照顾好它,“怀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它很……特别。”
方叙白低头看着培养皿中的小生命,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我会的。它看起来……很乖。”
怀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实的、几乎称得上温暖的笑容。
这个表情让他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像是精密仪器突然被注入了生命。
“明天见,方叙白。”怀景的声音柔和。
方叙白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
他没有看到,在他背后,怀景的表情逐渐凝固,最终回归到那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怀景站在原地,目送方叙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特别。】
【当然特别。】
【那是从我本体分离出的一块碎片。】
【我的一部分。】
【现在,它在妈妈手中。】
怀景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黑色逐渐被一丝银光取代。
他的舌尖舔过突然变得尖锐的犬齿。
【等着我,妈妈。】
【很快,我们就能真正重逢了。】
……
雨后的空气格外湿冷,方叙白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将装着银色史莱姆的培养皿小心地护在怀里。
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寒意,缩在铺着细沙的角落,银光黯淡地起伏,是极其微弱的心跳。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有暖气了……”
绿荫小区那间狭小的一居室,至少比这站台强。
“让开!滚开啊!!!”
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炮弹,从候车亭后方的人群中猛地撞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花香,狠狠撞在方叙白的肩膀上!
“砰!”
剧痛瞬间从左肩炸开,方叙白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磕在冰冷的广告牌支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怀里的培养皿脱手飞出!
“啊!”方叙白身体在倒地前硬生生拧转,伸出双手。
万幸!
玻璃体被他险之又险地捞回怀中,紧紧抱住。里面的银色史莱姆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猛地收缩成一小团,银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几乎熄灭。
“操!没长眼睛啊?!”方叙白疼得龇牙咧嘴,怒火中烧,冲着那肇事者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撞人的身影根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是个男人,穿着沾满泥泞污渍的工装服,头发凌乱如鸟窝,奔跑的姿态更是怪异,手脚并用地在路面上蹬踹、爬行,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追赶。
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的抽气声,转眼就消失在街角阴影里。
“妈的,神经病!”方叙白揉着剧痛的肩膀,感觉骨头都要裂开了,心里一阵后怕。
刚才要是没接住,小东西……他低头看向培养皿,里面的史莱姆依旧蜷缩着,但银光开始缓慢地、微弱地重新亮起,像受惊后努力平复的小动物。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一股荒谬的愤怒和委屈。
这鬼地方,连等个车都能碰上疯子!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公交车停靠在站台。门“嗤”地一声滑开。
方叙白忍着肩痛,护着怀里的宠物,随着人流挤上了车。
车内光线昏暗。
他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将培养皿小心地放在腿上。
玻璃窗紧贴着额角,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困意……毫无预兆地,如同潮水般袭来。
很奇怪,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某种粘稠重量的倦怠。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视野开始旋转、模糊。
耳边的引擎轰鸣、乘客的低语、报站器的电子音……
全都扭曲变形,拉长、揉碎,最终被一种更清晰、更迫近的声音覆盖。
【母亲……】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呼唤,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求?
【好香……】
【靠近些……再靠近些……】
【给我……给我你的……】
声音细碎、重叠,扎进他的脑髓深处,嗡嗡作响。
方叙白猛地打了个激灵,试图睁开眼驱散这幻听,但眼皮只勉强掀开一条缝,窗外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住。
车窗外……
他看到了一片……花海?
不,景象诡异得无法形容!
公交车正沿着一条通往城外的快速路飞驰。
道路一侧,是绵延的、被高强度合金防护网严密围起来的区域,这是安全区著名的“缠枝”异种相关的花圃培育基地。
平日里,这片区域由“源”实验室管理,种满了经过基因改造、能吸收并转化微量污染的特殊观赏植物“金盏藤”,是安全区重要的空气净化屏障之一。
但此刻,防护网内,无数形态扭曲、颜色妖异的“花朵”正在疯狂地……转向!
那些所谓的“金盏藤”,更像是一根根覆盖着暗绿色鳞片、顶端裂开巨大口器的植物!
口器边缘布满细密的、如同昆虫口器般的倒刺。
公交车飞速掠过。
“唰——!”
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又像是接收到某种统一的指令!
防护网内,成千上万根这样的“花”,猛地扭转了它们那覆盖着鳞片的、粗壮的“茎秆”!
所有裂开的口器,所有流淌着粘液的、布满倒刺的“花冠”,齐刷刷地对准了高速行驶的公交车!
不,更准确地说,是对准了公交车里靠窗坐着的他!
无数张布满细密倒刺的“口器”黑洞洞地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贪婪地吸吮!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密密麻麻的、充满恶意和渴求的“注视”,形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的恐怖图景!
“嗬——”方叙白倒抽一口冷气,头皮炸开!这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阿嚏!阿嚏阿嚏——!!!”
几乎在那些“花朵”转向的同时,一股极其浓烈、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如同实质的毒雾,无视了紧闭的车窗缝隙,蛮横地钻入方叙白的鼻腔!
强烈的刺激让他完全无法控制,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喷嚏打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涌出,头晕目眩,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
怀里的培养皿差点再次脱手!
“喂!后面那个!搞什么鬼?病犯了就滚下去!别在车上传染!”
前排一个中年男人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对、对不起……阿嚏!”方叙白眼泪汪汪,狼狈不堪,只能死死捂住口鼻。
他蜷缩起身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隔绝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花粉味和窗外那无数道贪婪的“视线”。
公交车司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直到那片恐怖的“花海”被远远甩在车尾,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方叙白才感觉那几乎要刺穿他灵魂的密集“视线”稍微减弱了一些。
困倦感再次如跗骨之蛆般涌上。
幻听并未消失,反而在昏沉中更加清晰:
【母亲……别走……】
【回来……回到我们身边……】
【我们需要你……】
声音夹杂着一种幽怨的、如同藤蔓缠绕般的挽留。
方叙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
他不敢再看向窗外,只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银色史莱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和不适,微弱地蠕动了一下,轻轻闪烁。
终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和放气声,公交车停在了绿荫小区的铁门外。
“终点站!绿荫小区!全部下车!”
方叙白双脚踩在地面上,他才找回一丝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大口喘着气,快步走向6号楼1单元。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似乎又坏了。
他摸索着冰冷的扶手,一步步向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终于,他停在了熟悉的、贴满小广告的房门前。
掏出钥匙,熟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哒”声还没消散,一股熟悉气息就扑面而来。
方叙白刚推开门一点点,脚踝就被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你回来啦!”
斯莱瑟的声音钻出来,瞬间炸碎了楼道里的死寂。
方叙白推开门,就看见红发青年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暗红色的蛇尾正以极其灵活的弧度圈着他的小腿,鳞片蹭过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别总用尾巴缠人。”方叙白弯腰想掰开那圈冰凉的束缚,手指刚触到鳞片,蛇尾就像有了自主意识般收紧,反而把他的脚踝勒得更紧了些。
斯莱瑟仰头看他,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他明明比方叙白高出小半个头,此刻站起来,却刻意缩着肩膀,姿态显得有些委屈,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一天没见了嘛,想你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往前一扑,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风撞进方叙白怀里。
方叙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胸口立刻感受到一片温热的重量。
斯莱瑟居然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像只大型犬似的蹭了蹭,蛇尾也顺着小腿往上蔓延,缠上了他的膝盖。
“喂!”方叙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浑身僵硬,抬手推他的肩膀,“起开,压着我了。”
斯莱瑟却耍赖似的不肯动,反而得寸进尺地用脸颊蹭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你身上暖和。”
“暖和也不行。”方叙白加重了力气,终于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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