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为天子,至高无上,这普天万物皆为他所有,况且是这样一个低微出身的女人。
她合该感恩戴德受着,即便要恨,倒不如恨自己为何姓崔,又为何偏偏有那样一位好父亲。
倘若婚前有孕则更好了……
岂止是婚约作废,王氏一旦得到风声,必要视此为奇耻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元霁面色惨白,眼中爬满了红血丝,再一次俯下身去,却见崔令莺秀致的眉蹙起,仿佛在梦中也感知到什么,睡得极不安稳。
说不出为何,他心头一颤,腹中仿佛被人狠狠翻搅,这回呕得愈发厉害,颈侧青筋暴起。
过了半晌,元霁撑住桌沿起身,唇角被擦拭得红肿破皮,白玉般的面容阴郁至极。
“搜她身上可有贴身之物,留下。”他唤了人进来,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挤出:“人一醒,立刻赶走。”
跳珠不敢多看,慌忙应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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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飘飘洒洒,接连下了两日。
女院外的红梅凌寒而开,花枝被雪积得沉沉下坠,风过时微微一颤,抖落的细雪恰好砸在令莺脑袋上。
她揉了揉头发,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许是那晚受了凉,四肢也软绵绵的,更莫说翻山去见元霁了。
想到此处,令莺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时候怎就睡着了?
分明还有好些话未曾同他说。
她一动不动蹲着,察觉到身后不时投来的目光,只得扶着树干站起。
身为崔氏女,又即将嫁入王家,令莺走到哪儿都难免被人注目。此刻不过是在院子里躲了会儿,那些世家女远远望着,似还低声说了些什么。
令莺不去理会,早课一结束便同女官告退。
她从小是仆妇带大的,吴郡那些下人于她而言,更像是亲人。因而到了洛阳,令莺也不习惯婢女时时跟在身边伺候,总觉着不大自在。
独自走了一段路,远远能望见山腰上的那座方亭。
檐上覆有洁白松软的积雪,亭边绕着一道浅溪,正是雪后初霁,溪水中还浮着细碎的冰。
几名少年闲坐亭中,宽袖垂曳,风姿清举,似是在赏雪论诗。
令莺想起去岁上巳节,偶然听到他们玄谈,说什么“人寿几何,逝如朝霜”……且时人好饮,一喝酒便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甚至白日放声高歌。
她那时很疑惑,这些贵胄子弟为何会为虚无之事而涕泪,至今也仍不大懂。
令莺幼时随奶娘下田掰过苞米,忙活半日下来,就累得什么都不想了。
她收回视线,正想绕道过去,却见一对书童迎面走来,躬身道:“崔娘子,我家郎君想请娘子过去说几句话。”
令莺认出是王润的人,脸色便不好看了:“我还有事。”
两个书童对视一眼,非但不让,反而堵着不动。
山道不算宽敞,眼瞧他们石像似的立着,令莺在心中暗骂两句,刚想转身另寻他路,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一回头,王润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绣纹华丽的香囊,略抬了抬下颌,示意书童退下,才面色不虞地开口:“当初茶泼得痛快,如今倒知道躲着我了?”
令莺后退一步,攥紧了拳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王润生了张好皮相,她起初也期盼过的。可如今一见他的脸,那些污糟的动静便止不住往上涌。
察觉到她的抗拒,王润反而逼近一步,冷声道:“我倒不知,你何时与陛下这般出双入对了?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令莺睁大双眼,一股火直冲上来:“那你呢?你还有脸质问我?你既然瞧不上我,有本事就去请你父亲想办法,退了这婚便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王润脸色虽阴沉得吓人,却强压着并未立即发作:“你以为这桩婚事算什么?萧氏日渐势大,连你父亲也难以压制,否则何须与我王氏联姻。况且我说过,我不会纳妾,那些女子至多做个侍婢……”
他语气轻飘,紧紧盯着她,就好似令莺是个不知好歹的蠢人,又犯下了什么可笑的错一般。
她不屑理会,转身就跑,王润却猛地攥住她手腕,咬牙道:“我看你跟那瘸子有说不完的话,怎么在我面前连嘴都不肯张?凭我王家的门第,便是公主也尚得!我肯娶你一个外郡长大的庶女,你合该回家烧高香才是!”
“陛下不是瘸子!”令莺愕然了一下,随即气得面颊通红,恶心得使劲往回抽手,可王润攥得极紧。
她身子本就不舒服,被这一激更是不管不顾,抬脚便朝他靴上猛踩:“即便他真是瘸子,也比你要好上千倍万倍,我就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嫁你!”
“阿兄!”
一道身影忽地快步跑上来,连忙去拦王润,语气又急又颤:“你快放开崔姐姐。”
素裙女郎跑得气喘吁吁,由于身量娇小,要仰起脸才能望见令莺,眉目间满是焦急。
令莺认出这是王润的小妹王稚容,她曾见过一回,印象中身子不太好,说话总怯生生的。
王润手臂被王稚容拖住,只得松开手。
他望了一眼鞋靴上的脚印,眼中有戾气一闪而过,忽地压低声音冷笑道:“我的东西,宁可毁了,也轮不到别人沾手,尤其是那个瘸子,你可记好了。”
话音一落,他甩袖便走。
令莺气得拾起一块石子就要砸,可王稚容刚巧回头,小脸上满是歉然。
令莺怕误伤了人,只能恨恨收回手,冲着王润背影骂道:“谁是你的东西?你这人脑子是不是让门夹过?”
她心口那憋着一股闷气,堵得厉害,沿路走走停停,不断揉着被王润攥出红痕的手腕,好一会儿才回到住处。
见到等在房中的侍女,令莺面色好看了些,凑近问她:“东西送去了吗?”
这小侍女年纪轻,这些日子被她磨得实在没法子,又拦不住她翻窗爬墙四处跑,整日提心吊胆,只得依着她的吩咐去做。
侍女摇摇头,指着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盒:“那边说……陛下正病着,碰不得这些,也没让婢进门。”
令莺一愣,起初还胡乱揣测,莫不是元霁恼她这几日不曾过去,才连东西也不愿接?可再一听“病”字,她心中一紧,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小性子也散得干干净净。
“前几日还好好的,是什么病,要不要紧?”令莺不由紧张了起来。
侍女支支吾吾,自然也是不知晓的。
去岁秋末,元霁也曾大病过一场,罢朝了整整半月。令莺那时候随父亲进宫,大着胆子溜到他养病的暖阁外,探出脑袋从窗口往里瞧。
正巧他掩面剧烈地咳嗽,苍白的面色随之泛起病态的潮红,仿佛连心肺都要呕出来。
令莺那会儿真怕他会病死,可宫中处处是耳目,她连一句话也没能同他说上。
窗外暮色渐浓,她心神不宁地走了几步,又揉了揉发酸的腿,忽地站定,小声对侍女道:“我得去瞧瞧他,晚点就回来。”
侍女见她提起风灯拔腿便走,急忙拉住她的袖子:“夜里山风大,娘子身子也不好,要是磕着碰着了,婢怎么向崔公交代呀?”
“不会有事的,”令莺眨了眨眼,宽慰她道:“我晓得一条近路,走过好些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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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峰是天子居所,兵卫与僧众平日只驻守在山脚,故而沿路走来,十分的清静。
令莺鞋尖踩过洒落的夕阳,头顶的浓云则被染为一片迷醉的橙红,犹如火烧一般。
她满心只惦记元霁,一眼也不多看,刚攀上一座小峰,忽地望见前面一辆皂轮车打着朱丝络,正不疾不徐地往前行,制式分明是天子车驾。
令莺一愣,当即加快步子想追上去:“陛下!”
车驾走得并不快,然而她的腿酸软得厉害,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车内的人并未听见,直至她都跑不动了,也没停一下,累得令莺扶着树干直喘气。
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晚霞便褪尽了颜色,天也渐渐黑透了。
忽然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冷风,令莺手中的灯蓦地熄了,四下顿时昏暗了下去。
另一边的皂轮车内,烛光昏昏摇曳,在夜里实在照不明什么。
元霁倚着软垫,将手边那卷惹人厌烦的经书随意扔开,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去后面看看,是什么声响。”
他生来耳力极佳,车外的跳珠却什么也没听见,又不敢走远,匆忙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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