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别墅花园里的梧桐和银杏叶落了大半,金黄与赭红铺了满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浓烈又寂寥的油画。一个多月后,南景搬回了这栋别墅,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亦步亦趋、眼中却重新焕发出安定光彩的邵既明,平静地回来了。
日子似乎进入了某种新的轨道。邵既明肉眼可见地好了些。不是那种药物强压下的乖顺,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缓慢滋生的踏实。他不再需要时刻确认南景的位置。
周冉是午后过来的,她走进客厅时,南景正挽着袖子,将最后一箱从公寓搬来的书籍和文件的纸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准备放入重新整理过的书架。
邵既明不在,被唐医生约了下午去做定期的心理评估和药物调整咨询,秦朗自告奋勇陪他去了——用秦朗的话说,“我得去听听唐医生又有什么高见,顺便盯紧我弟,别让他又偷偷把药吐了”。
周冉踱步到南景身边,看着他仔细地将一本本硬壳画册和建筑年鉴按顺序排列。她没说话,只是目光随着南景的动作移动,脸上是惯常的慵懒,眼神却比平时深了些。
南景将最后一本书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才转身看向周冉:“来了。坐。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行。”周冉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
“看到那些,”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书房柜子里的杯子,卧室衣帽间那个……窝,还有他说的那些事……偷衣服,闯空门,用你衣服……”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美丽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南景的背影,“你还能接受他?搬回来,和他一起住?”
这个问题并不突兀,甚至在意料之中。南景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端着两杯水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周冉面前,自己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落叶纷飞的庭院。
“如果没有前段时间,亲眼看着他发病的样子,”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一次又一次,崩溃,木僵,梦游,蹲在门口,抓着玻璃不放手,哭得喘不上气,说着‘看不见你这里就生病了’……如果没有那些,仅仅是听说,或者像那天晚上一样,突然看到那些证据……”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冉,眼神深静:“我可能,就不会接受了。”
周冉挑了挑眉,没打断,等着他继续说。
“听到,或者看到结果,你会觉得恐怖,变态,不可理喻,甚至……恶心。你会想,这个人疯了,没救了,离他越远越好。因为那是抽离了过程、剥离了前因、只呈现最扭曲果实的片段。就像只看一具狰狞的骷髅,会觉得可怕,却不会去想这骷髅曾经是怎样的血肉之躯,又经历了怎样的侵蚀和崩坏。”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但如果你亲眼看着那血肉是怎样一点一点腐烂、剥落,看着那个人在腐烂的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挣扎、自我厌恶和绝望的呼喊,看着他是如何用尽最后的力气,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来阻止坠落……你看过了全过程,看过了那疯狂表象下,每一寸伤口是怎样形成的,每一次失控背后是怎样的恐惧在驱动……”
南景放下杯子,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你就很难再仅仅用变态、恶心这样的词去简单评判。你会看到那疯狂背后的……为什么。看到那份爱,是如何在极端的不安全感、病痛、药物副作用和漫长的分离中被扭曲、异化,变成了那种可怕的形态。但它的内核,那份不想失去你、需要你、爱你的执念,却始终没有变,甚至因为扭曲而显得……更惨烈,更顽固。”
“我看到那些杯子,那个窝,听到他坦白那些事的时候,当然震惊,当然觉得……不对,甚至毛骨悚然。但紧接着,我想到的是他在巴塞罗那攥着玻璃流血的手,是他半夜蹲在门口茫然的眼神,是他哭着说‘看不见你这里就生病了’的样子,是这几个月来,他一点点努力变好,记住我所有喜好,小心翼翼地想靠近又怕被讨厌的模样……”
“把所有这些画面连起来,你看到的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跟踪狂或变态。你看到的是一个生了重病的人,在用错误、甚至可怕的方式,对抗他无法承受的失去和痛苦。而他的病,很大程度上,是因我而起,也有我的责任。”
周冉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南景理智,却没想到他能理智、冷静到如此透彻地剖析这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责任和感受。
“所以,不是还能不能接受,而是……在我看过全部之后,我无法再转身离开,假装没看见,或者仅仅因为恐惧和不适就否定一切。那对他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诚实。我承诺了好好照顾他,这个承诺,包括了接受他的过去,包括那些不堪的部分。因为那也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走到今天的原因。”
周冉看了他很久,才慢慢开口,语气不再带着试探,而是朋友间的认真:“你想清楚了?这不是一时心软或者责任捆绑。你们之间……横着五年的空白,那么深的伤害,还有他现在依然存在的病情。未来可能还会有反复,甚至……可能出现新的问题。你们面对的,不只是谈恋爱,是和一个病人一起生活,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
“我想清楚了。”南景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不是心软。心软早在看到他第一次崩溃时就该有了。也不是单纯的责任。责任不会让我主动牵他的手,不会在他哭着告白时回抱他,更不会搬回这里。是选择。周冉,我选择重新接纳他,包括他的病,他的过去,和他可能并不轻松的未来。我选择试着去爱这个破碎过、正在努力修补的邵既明。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因为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那道裂缝已经存在了,冰雪已经化了。而他,恰好是能让那片土地重新生长出东西的人,虽然过程很痛,代价很大。”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至于未来,我知道不容易。他的病会反复,我们都需要学习如何相处,如何建立健康的边界,如何应对可能的危机。但至少,我们现在站在了一起。有问题,一起面对,一起解决。总好过他一个人在那片黑暗里挣扎,而我假装看不见。”
周冉终于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关心,有释然,也有祝福。“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南景,你一直比我们谁都清醒,也都能扛事。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那就好好走下去。需要帮忙的时候,吱声。秦朗那个二货虽然不靠谱,但使唤起来还行。”
“谢谢。”南景对她笑了笑。
“不过,”周冉话锋一转,又恢复了点戏谑,“你们这算是……破镜重圆?不对,镜子都碎成渣了,是拿502和环氧树脂勉强粘了粘,还带着裂痕和缺角的那种。”
南景失笑,摇了摇头:“不算重圆。碎过的镜子,再怎么粘,裂痕也在,照出的人像也是扭曲的。我们更像是……把那些碎片扫到一起,没有强行去拼回原来的样子,而是打算用这些碎片,加上点新的材料,看看能不能烧制出一件……不一样的瓷器。可能不完美,可能易碎,但至少,是新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这个比喻让周冉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赞赏:“这个说法好。行,那就祝你们烧制顺利,别把窑给炸了。”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那点严肃沉重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对了,”周冉想起什么,“秦朗那傻子,最近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他弟不举的毛病治好,到处搜罗偏方,还偷偷问我有没有认识厉害的老中医。被我骂了一顿。这事儿,你……知道吧?”
南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耳尖有些微红,他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才平静道:“嗯。邵既明跟我说了。也问过唐医生。顺其自然吧,身体和情绪好了,其他都会慢慢恢复。急不来。”
“也是。”周冉耸耸肩,“感情到位了,那些都是锦上添花,水到渠成。你们自己把握好节奏就行。”
“南景,最后说一句。你能跨过心里那道坎,不容易。邵既明能遇到你,是他的造化。你们俩……以后都好好的。过去的,就让它真的过去。未来的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出来的。”
南景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们会的。”
不是一切问题都已解决,不是所有伤痕都已愈合。
但至少,他们选择了面对,选择了并肩。他看清了邵既明所有的黑暗,依然选择了留下。邵既明剖开了自己所有的不堪,依然得到了接纳。
这就够了。
足够的爱,可以包容伤痕。足够的勇气,可以面对未来。足够的耐心,可以等待愈合。
不久,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和秦朗咋咋呼呼的说话声,以及邵既明低声的回应。
南景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前。
他看到邵既明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大概是唐医生开的药或者新的注意事项。他站在车边,仰头看着别墅,夕阳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投向二楼窗户后的南景。
四目相对。
邵既明的眼睛,在夕阳下,清澈,明亮。他对着窗户,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有阴霾,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踏实的温暖。
南景也对他,缓缓地,弯起了嘴角。
然后,他看到邵既明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家门走来。
秦朗那辆招摇的跑车刚在别墅门前熄火,他人还没完全钻出来,那带着点嘚瑟和过度关心的唠叨就已经透过车窗缝飘了出来:“所以说啊既明!哥给你找的那些教学资料,你到底认真看了没?不是光看,要揣摩!要领悟精髓!尤其是第三章第七小节讲的那个……哎你脸红了?这有什么好脸红的!都是成年人!理论知识必须扎实!实践才能出真知!”
邵既明手里捏着个印着唐医生诊所logo的纸袋耳根通红得像要滴血,恨不得把脸埋进纸袋里。他哥这嗓门,在安静的别墅区简直有穿云裂石的效果。他含糊地“嗯”了两声,脚步加快,只想赶紧进屋,逃离这公开处刑般的性教育小课堂。
秦朗锁了车,三两步追上来,胳膊哥俩好地搭在邵既明瘦削的肩膀上,浑然不觉自己音量有多大,继续谆谆教诲(洗脑):“你别不当回事!哥是过来人!经验之谈!你看你们今天刚搬回来,这叫什么?天时地利人和!烛光晚餐就算了,南景估计懒得搞,但气氛到了啊!这别墅,这回忆,这破镜重圆的感人戏码!晚上肯定得睡一块儿吧?同床共枕!干柴烈火!虽然你现在硬件暂时有点小故障……”
邵既明被他搂得一个趔趄,脸红得快要冒烟,小声打断:“哥!你小点声吧!邻居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咱这是普及科学知识,关心兄弟身心健康!”秦朗理直气壮,甚至更来劲了,压低声音凑到邵既明耳边,挤眉弄眼,“硬件故障不怕!不是说了嘛,你手还好好的吧?嘴也没坏吧?重点是要有服务意识!态度决定一切!技术可以练!哥跟你说的那些手法、角度、力度……你晚上好好回忆回忆教学资料,活学活用!保证让南景……”
“秦朗!!!”邵既明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羞愤交加,一把甩开秦朗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敞开的别墅大门。
秦朗被他吼得一懵,随即摸着下巴嘀咕:“嘿,还害羞了?有进步啊,知道吼哥了,比之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强。”他也溜溜达达跟着进了门。
两人前一后进了客厅。邵既明正把装着药的纸袋小心放在玄关柜上,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秦朗则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瘫,二郎腿一翘,目光在明显重新归置过、更显整洁温馨的客厅里扫了一圈,啧啧感叹:“还是这儿有家的样子,南景收拾东西有一手啊……哎,既明,你别傻站着啊,过来坐,哥再跟你强调几个重点……”
他话没说完,就听一个慵懒中带着寒意的女声,从通往厨房的走廊方向幽幽飘来:“我是不是光记得让保洁过来打扫卫生,收拾这破房子,没顾得上……收拾你啊?秦、总?”
秦朗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他“噌”地坐直身体,脖子僵硬地转向声音来源,只见周冉端着杯水,斜倚在厨房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眸里寒光闪烁,嘴角勾着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弧度。
“老、老婆?!”秦朗瞬间切换狗腿模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你在楼下啊?哎呀,这点小事哪用你操心,我来监督就行!你坐,你坐!喝水吗?哦你正喝着……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
周冉慢悠悠地走过来,没搭理他的献殷勤,径直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长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旁边邵既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要是不在楼下,怎么能听到秦总这么……嗯,专业、热心的兄弟谈心呢?从教学资料到手法角度力度,从硬件故障到服务意识……秦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当成人教育导师的潜质?怎么,秦氏集团要拓展新业务了?需不需要我帮你做个商业计划书,主打关爱兄弟下半?身幸福?”
秦朗被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输人不输阵,尤其是不能在弟弟面前丢了一家之主(自封的)的面子,他梗着脖子辩解:“我、我这不都是为他好吗!他情况特殊!我这当哥的不得多操心点?实践出真知,理论指导实践!我这是传授宝贵经验!免得他走弯路,影响他们夫……夫……和谐生活!”
“宝贵经验?”周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秦朗,“就你?秦朗,你那些经验,除了证明你肾还行,精力过剩,外加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之外,还能证明什么?邵既明需要的是这个吗?南景是那种看手法技巧的人?”
“怎么不需要了!”秦朗来劲了,试图拉盟友,指着邵既明,“既明,你说!哥说的有没有道理!你是不是看了哥给的资料,受益匪浅?是不是对今晚……有了新的规划和信心?”
邵既明被点名,恨不得原地消失。他低着头,脸红得能煎蛋,在秦朗灼灼的目光和周冉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挣扎了半天,才承认:“看……看了点……是,是学了些……不一样的……”他说完,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你看!”秦朗一拍大腿,对周冉得意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既明都认可了!这怎么能说没用?这非常有用!至关重要!感情到了,水到渠成,那也得有“渠”啊!渠不通畅,水怎么到?我这是在帮他们疏通渠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