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密密麻麻,将空地围成一个惨绿色的圈。光芒的来源是那些围拢上来的“村民”手中提着的灯笼——灯笼的材质似乎是某种半透明的皮,里面跃动着幽绿的光焰,映得他们脸上那鲜红的笑容诡异扭曲,不似人间物。
他们无声地移动,步伐整齐得可怕,很快就在空地外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没有叫喊,没有威胁,只有那一片死寂中,越来越近的、僵硬而整齐的脚步声。
被围在中央的五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粗重急促的呼吸和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声。
“怎……怎么办?”一个男生带着哭腔问。
赵强握着那截枯枝的手也在抖,但还是强撑着挡在前面:“怕……怕什么!大不了拼了!”只是他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周宇轩脸色惨白,但还算镇定,目光快速扫视着包围圈,似乎在寻找突破口,但很快就发现,没有任何空隙。
谢言的目光却越过那些步步逼近的、笑容诡异的村民,投向了桃林更深处。他手臂上的红痕此刻滚烫,像有火焰在里面灼烧,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同时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这不是单纯的围捕。
考核还没结束。
系统提示过,要得到“村民”认可,要探索真相。他们找到了渔人的石碑,看到了最残酷的真相——“生机尽,化俑乐”。那么现在,就是“认可”的环节吗?用他们的命,来认可这个真相?
不,不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那甜腥的桃花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某种腐朽气息,直冲肺腑。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队伍最前面,面向那些幽绿的灯笼和鲜红的笑容。
“我要见村正。”他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或者说,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逼近的脚步,微微一顿。
村民们脸上那固定不变的笑容,在幽绿光芒下似乎僵了一下。他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看”向谢言。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村民的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黑暗涌动,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是粗布衣袍,依旧是那张用鲜艳颜料画出来的、咧到耳根的笑脸。但眼前这个“人”,身形比普通村民高大近一半,脸上的笑容也更加夸张鲜红,嘴角几乎要裂到颧骨。他手中没有提灯笼,但周身似乎自然散发着一种更加浓郁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他走到离谢言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画出来的眼睛位置是两个漆黑的空洞,但谢言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某种冰冷黏腻的视线,正从那黑洞里投射出来,锁定在自己身上。
“族长。”谢言说出了这个词。不是询问,是陈述。
高大的身影——族长——点了点头,动作依旧带着木偶般的滞涩。画出来的嘴没有动,但那熟悉的、朽木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响起在谢言的脑海:
“汝等,已见‘碑’?”
“见了。”谢言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渔人绝笔。‘生机尽,化俑乐’,‘所见皆幻,所乐皆毒’。”
族长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鲜红的颜料在幽绿光芒下仿佛要滴出血来:“既知此,当明悟。此间乐土,实为永锢之所。入此门者,生机剥离,化为此间一俑,得享永恒之‘乐’。”他的声音平直,没有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汝等,亦将如此。”
后面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抽泣。
“为什么?”谢言没有退缩,盯着那黑洞洞的“眼窝”,“渔人误入,你们当初款待他,又送他离开。为何后来者,就要被‘化俑’?为何要设下那背诵课文的考核?又为何……要我背那个‘错误’的版本?”
他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如果这里是一个吞噬生机的陷阱,为何要有“考核”?为何只有背诵特定版本才能通过初试?这更像是一种……筛选?
族长的“目光”在谢言身上停留了更长时间,那朽木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缘法,亦劫数。渔人……乃异数。彼心澄澈,唯慕安宁,无意久留,故可生离。然其去后,引外患,几毁此境。”族长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此后,凡入此门者,皆需经‘文心’之试。诵圣贤之章,明秩序之美,慕和谐之乐者,方可留驻,化入此间永恒画卷,不生不灭,不忧不惧。”
诵圣贤之章,明秩序之美,慕和谐之乐者……
谢言瞬间明白了。那考核,背诵的哪里是课文?分明是一种“认同测试”。认同课本所描绘的那个美好、安宁、和谐的“桃花源”的人,才会被这诡异的地方判定为“合格”,然后被“留驻”——变成陶俑,成为这永恒幻境的一部分!
而那些背诵错误、或者像他一样背诵了“黑暗版本”的人,反而因为察觉或暗示了此地的异常与虚假,而被视为“异数”,才有了下一步“探索真相”的资格?
“所以,刘婷他们……”谢言喉咙发干。
“彼等心向乐土,魂契此间,已得永恒安宁。”族长的声音无喜无悲,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身后的啜泣变成了绝望的呜咽。那几个活生生的同学,他们的“认同”、他们的“向往”,竟成了将他们推向永恒禁锢的催命符!
“那我呢?”谢言抬起自己灼痛的手臂,那道红痕在幽绿光芒下显得愈发清晰,枝桠状的纹路仿佛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我背了‘错误’的版本,提到了‘殷红如血’,‘泣声泄出’……所以,我通过了初试,被允许来寻找‘真相’。这道痕迹,又是什么?”
族长的目光落在谢言手臂的红痕上。那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有幽绿的光芒流转了一下。
“印记。”族长缓缓道,“汝之‘文心’,触此境本源,故留痕。此为……‘溯源’之契。汝既见真相,当有所抉择。”
“抉择?”
“留,或离。”族长的声音依旧平板,但谢言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期待,“留,则如彼等,化俑乐,享永静。离……”他顿了顿,画出来的鲜红嘴唇弧度似乎微妙地变化了一毫,“需以‘真言’,破此‘虚妄’,得见‘门径’。”
“真言?破虚妄?”周宇轩在后面低声重复,似乎抓住了什么。
谢言却立刻明白了。最终考核。讲述完整的故事,真正的、黑暗的桃花源故事。用“真言”,击破这个美好幻境的“虚妄”,才能找到离开的“门径”。
他看向那块半埋土中的石碑,看向周围那些姿态各异、面带永恒笑容的陶俑,看向那些提着幽绿灯笼、笑容鲜活的“村民”,最后,目光回到族长那张诡异巨大的笑脸上。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在此刻串联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与族长面对面。甜腥气浓烈得让他作呕,手臂的灼痛感也达到顶峰,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清空脑海中课本上那些美好的词句。
然后,他开始讲述。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这被幽绿光芒笼罩的空地上: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不,不对。”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族长黑洞洞的眼窝:
“应是,落英殷红如血。”
族长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谢言继续,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量,将记忆中的碎片、观察到的细节、石碑上的警告,全部编织进去:
“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有光,仿佛……有泣声泄出。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他描述着见到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但话锋随即一转:
“然阡陌之间,无鸡犬之声,唯有幽香弥漫,甜腻如腐。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然其笑容如一,眸中无神,行动有滞,宛若提线木偶。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然酒无醇香,食无鸡腥,所饮所食,皆似幻化,聊以慰客耳目。”
他想起宴席上那些看似丰盛却无荤腥的食物,村民那规律性的“卡顿”。
“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背诵到这里,他再次打断,声音更冷:
“非不知也,乃不能知也。此非人间,乃结界囚笼。所谓避秦乱,实为触犯禁忌,举族被放逐封印于此!生机剥离,肉身渐朽,神魂却受缚,不得解脱,不得轮回,唯以陶土重塑形骸,以幻术维系表象,沉沦于此永恒虚妄之‘乐’!”
周围的空气仿佛震动了一下。那些提着幽绿灯笼的村民,脸上的笑容开始扭曲,身体微微颤抖。
族长画出来的鲜红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渔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谢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非不欲为外人道,实乃不能!此乃诅咒!凡泄露此间存在、引外患者,必遭反噬,神魂俱灭!渔人初时懵懂,得离,然归后终究泄密,引来官府探寻。虽依循标记不得入,然其自身,早已沾染诅咒,归家后不久,便‘寻病终’——非病,乃咒发!其临死前大彻大悟,恐后来者再蹈覆辙,故不惜以最后生机折返,留碑警示!”
他猛地指向那块石碑:
“‘生机尽,化俑乐’!‘所见皆幻,所乐皆毒’!这便是真相!这桃花源,根本不是什么乐土,而是上古遗留的、以美好幻象为表、以永恒禁锢为里的巨大囚笼!你们这些‘村民’,早非生人,不过是困在自身执念与幻术中的可怜陶俑!你们款待外人,不是热情,是寻找新的‘材料’,将误入者的生机与认同炼化,填补这日渐衰败的幻境,延续这可悲的永恒!”
“住口!!!”
一声非人的尖啸,不是从族长口中发出,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地底、从桃林深处同时迸发!尖锐刺耳,充满怨毒与疯狂!
族长那张巨大的笑脸猛地裂开——不是表情变化,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鲜红的颜料剥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粗糙的陶土!黑洞洞的眼窝里,幽绿的光芒疯狂喷涌!
周围的“村民”们同时发出凄厉的嚎叫,脸上的笑容一寸寸碎裂,身体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变形,露出内里陶土的本质。他们手中的幽绿灯笼砰砰炸裂,绿焰四溅,落在桃树上、草地上,却没有燃烧,反而让接触到的物体迅速失去颜色,变得灰败、僵化。
整个空地,连同上方的天空,都开始剧烈震动、扭曲。幽绿的光芒、鲜红的碎片、灰败的色泽疯狂交织,像一幅被泼了脏水又用力揉搓的油画。
“虚妄已破!门径何在?!”谢言忍着脑中针刺般的剧痛和手臂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灼痛,用尽力气大喊。
在他脚下,那块埋着石碑的浅坑,突然迸发出强烈的、纯净的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一柄利剑,刺破了周围疯狂扭曲的幽绿与灰败。石碑上的字迹在白光中熠熠生辉,尤其是“速离”二字,仿佛活了过来。
白光迅速扩散,形成一个稳定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光域,将谢言、赵强、周宇轩等五人笼罩其中。
光域之外,是彻底崩坏的景象:桃林枯萎,花瓣化作黑灰;屋舍坍塌,露出里面陶土的骨架;“村民”们嚎叫着化为粉末;族长的巨大身躯一片片碎掉,最后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陶土残渣,那鲜红的笑脸碎片,在残渣上格外刺眼。
天空像破碎的镜子一样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唯有这白色光域,是唯一稳定安全的存在。
【主线任务完成。真相揭露度:高。】
【通关评价:甲上。】
【‘桃花源’副本即将崩溃。】
【传送启动。】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最后一次响起。
白色光芒骤然炽烈,吞没了五人的视野。
失重感再次传来,但与来时那黏稠的虚无不同,这次的感觉更急促,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拽。
……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耳边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
“……后遂无问津者。好了,这篇《桃花源记》就讲到这里。课后把要求背诵的段落抄写三遍,明天检查。”
陈老师略带沙哑的嗓音,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同学间轻微的骚动,笔尖划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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