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的邮件在周一上午到达，语气依然专业而尊重，但内容让霜莉和鸿雁都沉默了。
“基于市场部门的进一步评估，我们建议对《豆腐山林》进行一些调整，以更好地适应目标读者群。”邮件中写道，“具体建议包括：简化部分哲学性对话，增加情节的戏剧性冲突，插图风格可以更‘亲民’一些，减少抽象表达……”
附件里是一份详细的修改清单，列出了十七处建议修改的地方。每一条都合理，都专业，都“符合市场规律”，但每一条都让霜莉和鸿雁感到心头一紧。
“你看第三条，”鸿雁指着屏幕，“‘苏寻味与叶静心的最终对话过于抽象，建议加入更具体的情感表达或情节转折’。但那段对话的抽象性正是它的力量所在啊，那是两个灵魂在深层的相遇，不是简单的情节推进。”
霜莉点头：“还有这条，‘插图风格可以更明亮鲜艳，减少水墨的灰调，以吸引更广泛的读者’。但灰调正是你想要表达的意境——那种山林间的朦胧，那种内心的微妙，那种传统的含蓄。”
她们看着这份建议清单，知道林悦是好意，出版社是专业的，市场分析可能是准确的。但这些建议指向的方向，正是她们最害怕的：为了适应更广泛的读者而稀释作品的独特性，为了追求市场成功而妥协艺术表达。
“我们可以谈判，”霜莉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坚定，“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些部分重要，为什么不能改。”
鸿雁摇头：“问题是，他们可能理解，但市场部门不理解。林悦是编辑，她上面还有营销、市场、管理层。即使她个人尊重我们，整个出版社的机器运转起来，压力会层层传递。”
她站起身，在工作室里踱步：“签约时我们很兴奋，觉得找到了理解我们的伙伴。但现在看来，理解是一回事，商业现实是另一回事。出版社毕竟是要盈利的，当艺术与商业冲突时，艺术往往要让步。”
霜莉看着那份修改清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知道出版机会来之不易；另一方面，她更清楚《豆腐山林》的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都是她们精心打磨的，任何改动都可能破坏整体的和谐。
“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鸿雁突然停下脚步，“我们不一定要走传统出版的路。”
霜莉抬头：“什么意思？”
“自出版。”鸿雁说，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自己设计，自己印刷，自己发行。不通过出版社，完全由我们掌控。”
这个想法太大胆，霜莉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出版？但我们没有经验，没有资源，没有发行渠道……”
“但我们有作品，有理念，有决心。”鸿雁越说越兴奋，“而且现在技术发达，小批量印刷成本不高，网络平台可以提供销售渠道。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这本书，不需要妥协，不需要调整，不需要迎合任何人。”
霜莉思考着这个可能性。自出版确实能解决创作自主权的问题，但也意味着所有的工作都要自己承担：从编辑校对到设计排版，从印刷制作到营销发行，从客服物流到财务管理……
“这会是巨大的工作量。”她说，“我们本来时间就不多，自出版会占用大量创作时间。”
“但这是为了我们的创作本身。”鸿雁坐回她对面，“与其花时间谈判、修改、妥协，不如花时间把作品以最纯粹的形式呈现出来。而且，我们可以慢慢来，不设截止日期，不求商业成功，只求做出我们理想中的书。”
这个想法开始打动霜莉。她想象着一本完全由她们掌控的书：从内容到形式，从纸张到装帧，每一个细节都体现着她们的审美和理念。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这段对话重要，为什么那幅画不能改，为什么这个设计最合适。
“但我们得先和林悦沟通。”霜莉说，“不能就这样单方面决定。毕竟我们已经签了合同。”
鸿雁点头：“当然。我们要坦诚地告诉她我们的想法和担忧，看看有没有第三种方案。如果出版社能接受不做这些修改，我们仍然可以合作。如果不能……”
“我们就自出版。”霜莉接上她的话。
她们花了整个下午准备与林悦的沟通。不是对抗性的，而是建设性的：列出她们不能妥协的核心部分，解释这些部分对作品的意义，提出可能的替代方案，同时也表达对自出版的开放态度。
周二上午的视频会议，气氛比预想的要平静。霜莉和鸿雁轮流表达了她们的顾虑，林悦认真倾听，偶尔点头。
“我理解你们的感受。”林悦在听完后说，“说实话，当我收到市场部的修改建议时，我也有些犹豫。我知道这些建议是出于商业考量，但我也知道它们可能损害作品的独特性。”
她顿了顿，继续说：“作为编辑，我的角色是桥梁——连接创作者和读者，连接艺术和商业。但有时候，这两端的要求确实难以调和。”
“所以我们的想法是，”霜莉小心地说，“如果出版社坚持这些修改，我们可能要考虑终止合作。不是不尊重你们的专业，而是我们必须保护作品的完整性。”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尊重你们的决定。事实上，我欣赏这种坚持。在这个行业里，太多的创作者在商业压力下妥协，最终作品失去了最初的灵魂。”
她看着屏幕上的两人：“如果你们决定自出版，我会理解。甚至，如果你们需要一些专业建议，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提供帮助——当然是免费的，不涉及出版社利益。”
这个回应出乎霜莉和鸿雁的意料。她们原本准备面对的是失望甚至不满，没想到得到的是理解和支持。
“你真的不介意？”鸿雁问。
林悦微笑：“我进入出版行业，是因为热爱好书，热爱好故事。如果为了保护一本好书而放弃传统的出版方式，我认为这是值得尊重的选择。而且，”她眨了眨眼，“如果你们的自出版成功了，也许未来我们还能以其他形式合作。”
会议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林悦承诺会协助处理合同终止事宜（基于双方同意的前提），并提供了几个自出版可能需要的资源联系方式。
挂断视频后，霜莉和鸿雁相视良久，然后同时笑了——不是轻松的笑，而是释然的笑，坚定的笑。
“所以，我们真的要自出版了。”霜莉说。
“我们真的要自出版了。”鸿雁重复，语气中带着一种冒险的兴奋。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开始了自出版的筹备工作。第一步是研究：了解小批量印刷的选项，比较不同的印刷厂，研究纸张类型和装帧方式，了解线上销售平台的规则和费用。
信息量巨大，术语陌生，选择繁多。但两人都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像是探索一片新大陆。每天晚上，工作室的地板上都摊满了纸张样品、印刷样本、成本估算表。
“看这种纸，”鸿雁拿着一份哑粉纸样本，“质感很好，适合印刷插图，但成本太高了，如果印一百本，单本成本会超过我们的定价预算。”
霜莉对比着几种纸张：“也许我们可以做两种版本？少量精装版用好的纸，定价高一些；普通平装版用实惠的纸，让更多读者能买得起。”
“好主意！”鸿雁在笔记本上记下，“精装版可以做手工编号，增加收藏价值。平装版注重内容本身，价格亲民。”
她们还讨论了设计问题。鸿雁坚持要自己设计版面，而不是交给专业设计师。“我不是不相信设计师，但我最了解我的画和你的文字如何配合。我知道哪里需要留白，哪里需要强调，哪里需要图文对话。”
霜莉同意：“而且，我们自己设计可以保持一贯的美学。从封面到内页，从字体到间距，每一个细节都体现‘食味江湖’的气质。”
最大的挑战是资金。自出版需要预付印刷费用，这对她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们计算了各种方案：最少印多少本能保本？定价多少能既覆盖成本又让读者接受？是否需要预售来筹集资金？
“我有些积蓄，”鸿雁说，“可以拿出来作为启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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