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厉时,最轻微的触碰也会留下印记。
当一个人在黑暗中蜷缩太久,连光线的形状都会变得陌生。程见微选择在这个季节靠近——不是举着火把,而是带着一面镜子,让他看见自己的轮廓,然后相信那轮廓是真实的。
十月中旬,周二下午五点。
心理学导论课结束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切开了教室里的寂静。铃声在最后一秒拖出长而疲惫的尾音,仿佛也在为刚才那节课的内容感到沉重。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声、低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起。林修远教授合上讲义,摘下眼镜擦拭——他每次下课前都会做这个动作,用白棉布缓慢地、仔细地擦过镜片,像一个仪式性的句号,给那些关于情感、创伤、依恋的理论画上短暂的休止符。
今天讲的是依恋理论。
安全型、焦虑型、回避型、混乱型——林教授用温和而清晰的声音,把人类最复杂的情感需求拆解成四个简洁的类别。讲到回避型依恋的成因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过,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无意。
“有些人从小被教导,表达情感是软弱的,需求是可耻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于是他们学会了隔离——隔离情感,隔离需求,甚至隔离自己的身体感受。但隔离是有代价的。那些没有被表达的情感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地方,变成身体的疼痛,变成夜晚的失眠,变成某种……无法命名的空洞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程见微坐在第三排靠过道,黑色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记录完整的理论框架,而是在纸页边缘画了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一个完整的圆,一个缺了一角的三角形,一条断裂的直线。
图形旁边,她写了三个词:
回避。隔离。代价。
她的笔尖在“代价”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墨迹在纸张纤维中慢慢晕开,像某种缓慢扩散的伤口。
下课铃响时,她没有立即起身。钢笔插回笔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思绪留出整理的时间。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图形和文字,第一次没有用“观察记录”的格式,而是任由那些片段式的想法散落在纸页上。
【依恋创伤的修复可能性:
1.安全环境的长期稳定提供;
2.照料者的情感回应一致性;
3.被照料者对自我价值的重建。】
她在第三条下面划了浅浅的线,墨迹不深,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
陆忱正从最后一排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外面是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开衫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那颗都系紧了,领口裹住脖颈,不留一丝缝隙。程见微注意到,这是他紧张时的无意识动作:用规整的着装维持表面的秩序,像给即将决堤的情绪筑起最后一道堤坝。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下唇抿得很紧,几乎看不见血色。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机械性的——笔记本合上,电脑关机,塞进黑色皮质背包,拉链拉到底。然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向教室后门。
逃离的速度。
程见微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
按照惯例,她会在教室多留五到七分钟,整理笔记,等走廊人少一些再离开。但今天,她只等了三分钟就合上笔记本,放进双肩包侧袋。动作依然有序,但节奏快了15%。
她站起身时,林教授正好从讲台上走下来。老教授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但锐利,像能看穿她平静表面下的波动。
“程同学,”他说,声音很轻,“今天的内容,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程见微停顿了一秒。她的目光越过林教授的肩膀,看见陆忱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后门外。
“依恋理论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宁愿承受身体的疼痛,也不愿承认情感的缺失。”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复述课本,“因为身体的疼痛是具体的、可控的、可以被诊断和治疗的。而情感的缺失……是模糊的、庞大的、无法用语言命名的深渊。”
林修远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很敏锐。”他说,“但记住,理论是理解世界的工具,不是给他人贴标签的便利贴。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哪怕他们符合某个理论模型。”
程见微点头:“我明白。”
“去吧。”林教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走廊里的那个学生……他需要时间。但也需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程见微没有问林教授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他说的是谁。有些事不需要言语,就像有些伤痛不需要诊断。
她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黄昏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长长的金色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慢旋转,像某种古老的舞蹈。
陆忱不在走廊里。
但程见微知道他在哪里。
电话响起时,陆忱刚走出教学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以021开头的上海号码,胃部突然收紧——那种熟悉的、预感般的疼痛,像有人用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内脏。
他认识这个号码。徐晋。父亲陆明璋的特助,四十七岁,哥伦比亚大学MBA毕业,为陆家工作二十年,以高效和冷漠著称。他从不闲聊,从不说废话,每个电话都像在宣读法庭判决。
陆忱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半秒。
这半秒里,他看见了台阶下经过的几个学生。一个女生抱着书在笑,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金色的绒毛清晰可见。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富有生机。
然后他按下接听。
“陆忱少爷。”徐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经过精密调校的仪器,每个字都落在最准确的频率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陆先生希望您本周五晚上回海城。沈氏集团的沈雨桐小姐周末有空,会面安排在周六下午三点,外滩华尔道夫酒店茶廊。”
陆忱没有说话。
他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发黄,边缘卷曲,在秋风里颤抖。一片叶子落下,旋转着,慢镜头般飘向地面。
“沈小姐二十四岁,剑桥经济学硕士,现任沈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监。”徐晋继续,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朗读一份商业合同的条款,“身高167公分,体重49公斤,血型A,无家族遗传病史。兴趣爱好包括古典音乐、马术和当代艺术收藏。”
陆忱感觉到胃部的收缩加剧了。那只冰冷的手开始用力,指甲陷进柔软的脏器里。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上去,隔着衬衫和羊毛开衫,能摸到腹部肌肉因为紧张而僵硬如石。
“这是两家初步接触,为后续可能的商业合作建立基础。”徐晋说,“陆先生强调,请您务必重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徐晋在念日程安排,那种精确到分钟的安排,像在规划一场军事行动:
“周五晚七点,司机会在H大南门接您。九点抵达海城,入住陆家老宅。周六上午十点,造型师会到宅邸为您搭配着装。下午两点半出发,两点五十五分抵达酒店。会面时长预定为一小时,之后……”
“够了。”
陆忱打断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牙齿摩擦的细微嘶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徐晋说,语气依然平稳无波:“那么,您确认出席?”
陆忱闭上眼睛。
眼前没有黑暗,反而出现刺眼的白光——那是陆家老宅大厅的水晶吊灯,几千颗水晶折射出的光芒冰冷而炫目。他五岁时第一次被带进那个大厅,仰头看着那盏灯,觉得它像一颗被冻结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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