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考验人的,往往是练到浑身散架之后。
身体像个被抖空的面口袋,每一丝力气都榨干了,只剩下本能在嗷嗷叫着要补给。卡洛斯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一条巧克力,糖纸窸窣一响,他咬下老大一口,脸上立刻漫起那种纯粹的、近乎痛苦的舒坦。“活过来了……”他含混地呻吟,嘴角沾着黑亮的糖渍。
旁边,芬恩正剥开今天第三颗白水煮蛋。蛋白滑溜溜,蛋黄粉扑扑,躺在掌心,一副任人宰割的寡淡模样。他瞟了一眼卡洛斯手里那油润发亮、甜腻气直往鼻子里钻的巧克力块,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把蛋整个塞进嘴里,机械地嚼。味蕾上摊开的,是蛋白质最诚实也最无聊的滋味,像在嚼一团受过训练的棉花。他得灌下好几口水,才能顺当地咽下去。
“真不来点?”卡洛斯被他那副专注又受苦的吞咽相搞得心里发毛,把巧克力递过来,“就一口,毒不死你。”
芬恩摇头,拿起水壶:“糖。冲得太猛,跌得太惨,对续航没好处。”他又拿起了第四颗蛋,“身体这时候要的是慢烧的柴,不是泼汽油点火。”
卡洛斯缩回手,嘀咕:“我看你的‘柴’首先需要点香味儿……你看这蛋的眼神,比看沃伊切赫发火还狠。”他几口消灭了剩下的巧克力,舔着手指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却没散——他这朋友,好像在搞一种他完全弄不明白的、用鸡蛋进行的残酷修行。
芬恩没接话。他脑子里有本账,是从图书馆那本《青少年运动员营养基础》里硬扒出来的,又被他用自己的话重写了一遍:
身体是辆车,训练就是狠造。蛋白质是修车的零件。
零件不够,车就跑不远,还容易散架。
每天要补的零件数 = 基础数 + 今天造得多狠×造了多久 - 三餐里那点零碎。
鸡蛋,是零件店里最便宜的货。难吃,但顶用。
所以当他咽下那颗白水蛋时,他尝到的不是味道,是进度。“一个蛋,六个零件。今天还差三十四个。” 满足感是假的,账本上的数字是真的。他用舌头受罪,去买身体能多扛五分钟、拦截更凶一点的可能性。这不是吃饭,是投资。投资那个未来在场上不那么容易被打垮的自己。
身体的账一页页翻过去,另一本更隐晦的“账”,也在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悄悄记着。
那儿有本蒙灰的德语入门书和一本边角卷起的德英词典。不是闲得无聊,是芬恩自己摸过来的。施耐德这个姓,金发蓝眼这些记号,像几个微弱的信号,指向一片他没去过却跟自己扯着线的土地。他没那么多多愁善感,这只是一种冰冷的溯源——他想弄明白,自己身上这股总想给一切混乱找秩序、立规矩的别扭劲儿,到底是从哪块土里冒出来的。德语,是他能想到的、碰触那片土壤最直接(哪怕笨拙)的工具。进度慢得像在解一道没给答案的题,但他习惯了。他记单词不像学说话,更像往一个空系统里,艰难地录入最基础的原始数据。
几天后的黄昏,格里芬老师在图书馆那排书架尽头找到了他。老师没穿正装外套,袖子挽着,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脸上表情有点说不清的玩味。
“史密斯,”他压低了点声音,示意芬恩跟他到旁边的研讨小隔间,“有样东西,你或许该看看。”
芬恩合上德语书,跟了过去。
格里芬老师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我有个老朋友,汉斯,在德国慕尼黑教书。我们年轻时都干过傻事,比如琢磨用数学公式去套足球比赛。”老师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荒唐事,“前几天我收拾东西,看到你画的那张……嗯,‘战术草图’,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他,顺手拍了张照,当个趣事发给他看了。”
他推过来一张打印的邮件截图,上面是德文和英文夹杂。芬恩看到了自己那张草图的扫描件,被嵌在邮件里。
“结果这老家伙,”格里芬老师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佩服,“他没当笑话看。他回了这么一篇。”他指向下面大段的英文翻译,“他说你这图,‘有股子用尺子量足球场的愣劲儿’,想法是好的,知道看空当,但毛病是把人都当钉子钉死了。真踢起来,人是活的,那股冲撞拉扯的‘劲儿’是流动的。他还说,你假想的传球线路,没算防守的人一转胯,能罩住多大一片地方。”
芬恩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些字句上。流动的劲儿……转胯的覆盖扇面…… 他脑子里那些朦胧感觉到、却一直抓不住的碎片,忽然被这几句陌生的话擦亮了,拼出了更清晰的形状。
格里芬老师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他还给了份书单,说如果你想继续这种‘愣劲儿’,这些或许能帮你把尺子升级一下。”老师指了指后面几页印着《基础物理概念》《几何与空间》等书名的纸。
最后,格里芬老师点了点邮件末尾处,那儿留着两三行没被翻译的原始德文。“喏,这是他原话的最后几句,我还没来得及细翻。大概就是老生常谈。”
芬恩的目光落在那片曲里拐弯的字母上。Richtung(方向)、Entscheidung(决定)、kosten(代价)……这几个词,像钥匙轻轻探进了他这些天默默打磨的锁孔。不是严丝合缝,但齿痕对上了一多半。那片因自学而依然混沌的德语沼泽里,突然浮出了几块坚硬的石头。
“后面……”芬恩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稳,“是不是在说,‘跑错了路,力气白费。想拿好处,总得用别的什么去换’?”
格里芬老师正要拿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转过脸,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过分安静的学生,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清晰的讶异。“你……在学德语?”
“刚开始。”芬恩指了下桌上合着的入门书,又指指纸上那几个词,“正好认得这几个。猜的。”
“刚开始学,就敢靠几个词猜整句意思?”格里芬老师的语气变了,少了点老师的俯瞰,多了点研究者碰到意外变量时的探究。
芬恩想了想,像是在组织一种更精确的表达:“词是坐标,句子是连线。抓住一两个确定的点,就能试着描出大致的走向。”他用了最顺口的比喻,“就像在场上,看见对方中卫老是回头瞄某个空当,就算球还没过去,也知道那边可能漏人了。”
小隔间里安静了几秒。格里芬老师慢慢拧开杯盖,喝了口茶,再开口时,声音里掺进了一种新的东西,像是从一块寻常的矿石上,瞥见了意料之外的稀有光泽。
“意思差不多。汉斯这家伙说话向来硬邦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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